厦门,这座岛屿总是潮湿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海绵,吸饱了心事.
我站在会展中心外围的堤坝上,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毛线团.

对面就是金门,其实看不真切,只有灰蒙蒙的一条线,像是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笔淡墨.
我想起在香港浅水湾的那几年,也是这样看着海,那时手里总是捏着一杯冻柠茶,冰块撞击玻璃壁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寂寞.
而此刻,手里只有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抓的,糖纸有些发皱,剥开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抗议.
把糖塞进嘴里,那股甜腻的奶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有点太甜了,甜得让人想掉眼泪.
以前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最馋的就是这口甜味,那时候觉得这是乡愁,现在才明白,这不过是对某种确定性的渴望.
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一声又一声,沉闷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钟摆,在计算着我们还能拥有多少时间.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海的那边还是海,就像日子的尽头还是日子,没什么稀奇的.
那天我们也是这样并肩站着,风很大,大到说话都要靠吼,你指着远处说以后要带我去更远的地方,去冰岛看极光,去撒哈拉数沙子.
那种时候的承诺,其实最轻贱,轻得像泡沫,风一吹就散了,碎在咸湿的空气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里长出了几株倔强的野草,绿得有些刺眼.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觉得不太对,生命更像是一条破旧的牛仔裤,洗得发白了,磨出了洞,但穿着最舒服,哪怕那个洞里偶尔会漏进几缕寒风.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积水里拉出长长的倒影,像是谁遗落的一串琥珀项链.
这光影让我想起在上海武康路住过的那个老房子,梧桐树叶遮住了大半个窗户,阳光只能斑驳地洒进来,像是一地碎金子.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以为爱就是一切,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抵挡住这世间所有的荒凉.
可后来才发现,荒凉这种东西,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跟在哪无关,跟谁在一起也无关.
旁边走过一对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一支快要融化的冰激凌,男孩正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嘴角的奶油,动作温柔得让人心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只有那一抹残留的奶糖味,还在固执地提醒着我刚才的甜蜜.
其实,分开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用再担心谁会先离开,不用再为了迎合谁而改变自己.
就像这会展中心的海,它不需要谁的陪伴,潮起潮落,自有它的节奏和骄傲.
我突然想通了,那些被风吹散的承诺,其实并不是谎言,只是它们属于那个特定的时刻,那个特定的风向,那个特定的温度.

时过境迁,再去追究真假,就显得有些刻舟求剑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环岛路的车灯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红的白的,交织在一起,像是城市的血管,搏动着永不停歇的欲望.
我裹紧了风衣,这件风衣还是在纽约买的,那时候觉得它太长,现在穿起来却刚刚好,能把整个人都藏进去,安全感十足.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我们学会了用物质包裹自己,用冷漠武装自己,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颗廉价的奶糖击溃防线.
我把糖纸揉成一个小团,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攥住了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海风还在吹,带着腥咸的味道,那是大海的眼泪,也是它的呼吸.
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看那片海,因为我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就像有些记忆,哪怕被风吹散了,也会化作尘埃,落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枚挂在天边的银币,冷冷清清地照着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走吧,我想,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要走得漂亮些,不是吗.
毕竟,生活还要继续,就像这海浪,永远不会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