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府报告到产业大会,从国央企战略规划到地方产业园招商,几乎所有组织都在宣示要用软件重塑生产方式,用数据驱动经营决策,用平台化提升效率。但讽刺的是,那些理应成为这场变革最大受益者的企业软件公司,却长期深陷盈利微薄、模式畸形、创新乏力的泥潭。
这篇文章想探讨的,正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推动数字化转型的主角——企业软件行业,反而成了这场浪潮中最尴尬的局外人?当然,我们关注的不是谁做错了,而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底层逻辑和游戏规则,让中国企业软件始终困在低利润、重交付、轻产品的发展轨道上难以突围。
01
国内企业软件产业的结构性困境
当各大科技峰会上,企业家们争相谈论数字化转型、智能制造、产业互联网时,那些真正提供数字化工具的软件公司,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血。超过 40% 的上市软件企业处于亏损状态,行业平均净利润率低到令人咋舌——每赚 100 块钱,只剩下 2 块钱。用友、金蝶这样的头部厂商,也在连续多年的亏损中挣扎。
那些曾经拿着漂亮 BP、喊着“中国版 Salesforce”口号的独角兽们,在烧完几轮融资后,悄悄把 SaaS 订阅改回了项目外包。投资人也不再买账,企业软件赛道的融资事件断崖式下跌,资本用脚投票:这个生意,不行。

这不是某几家公司的经营问题,而是整个赛道的系统性崩盘。
与此同时,拼多多、抖音、B 站这些消费互联网公司,虽然也面临增长瓶颈和监管压力,但至少还能活得体面——商业模式清晰,用户愿意付费,现金流健康。而在大洋彼岸,Salesforce、ServiceNow、Snowflake 这些企业软件巨头,市值动辄数百亿美金,投资回报率超过绝大多数消费类产品。
同样是软件,为什么在中国,To C 能赚钱,To B 却在赔钱?为什么在美国,企业软件是印钞机,在中国却是无底洞?
表面上的解释很多:中国企业不愿意为软件付费、决策链条太长、定制化需求太重、销售成本太高……这些都对,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在中国,企业软件从来没有被当成利润中心。
在欧美企业眼里,软件是用来赚钱的工具——买一套好的 CRM 能让销售效率提升 20%,能降低客户流失,能改善利润。所以值得花大价钱长期订阅。但在中国企业的账本里,软件更像是审计要求、合规检查、领导视察时要展示的数字化成果。它不直接创造收入,很多时候甚至不影响业务运转——没有 ERP 工厂照样开工,没有 OA 公司照样运营。既然有没有都行,那当然越便宜越好。
于是我们看到:企业宁愿花几百万请十个外包,也不愿意为一套成熟系统长期订阅;最低价中标成为默认规则;软件公司拼命做研发,却越来越依赖项目和人头维持现金流;开源和 AI 的冲击,在这样的土壤上显得格外致命。
但必须强调的是,这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现象。
它不是某几家公司的战略失误,也不是一两轮经济周期的结果,而是过去二十多年里,由制度设计、产业结构、资本偏好与企业行为共同塑造出来的一套均衡,一套不断压低软件价值、不断奖励短期套利的系统。
02
软件为什么不值钱了
如果不回到源头,我们很容易把问题误判为“市场不好”或“技术迭代太快”。可事实上,它们更像是一条早已写入底层逻辑的轨道。
要理解今天的困境,我们需要回到起点。
当“白嫖”文化写入基因
在 To B 的早期岁月,成功故事并不少见。上世纪 90 年代,恒生、金蝶、用友等第一代 To B 软件企业凭借解决“从无到有”的痛点问题快速崛起。它们的成功,本质上是创造价值、满足需求、赢得市场的正向商业逻辑的胜利,证明了企业软件的巨大市场潜力。
但另一方面,那个时代整体薄弱的版权保护意识和盛行的盗版文化,构成了产业发展的阴影。20 多年前,某互联网巨头靠着免费下载盗版 MP3 打败了巨头 Google,将“数字内容无偿”这一认知推向全社会——音乐可以免费,视频可以免费,软件为什么不能免费?
这种在消费端形成的认知,很快蔓延到了企业市场。在企业端,操作系统、办公软件,各类工具软件,未经授权使用的情况屡见不鲜。直到今天,我们可能还能在某些企业的办公电脑桌面上看到“Windows 未激活”的水印。
也许就是那个时刻,为今天的困局埋下了伏笔。
早期 To B 软件的红利确实存在过。然而,随着技术与产业的升级,当我们需要从实现功能的项目时代,迈向提供持续效能的产品时代时,那种根植于早期红利、并被消费级免费互联网强化的价值认知,并未随之升级,反而在免费文化的裹挟下,逐渐演化成了一种对企业软件价值的集体傲慢。
这种傲慢,在今天的商业软件领域,表现为一种近乎“病态”的交付常态。甲方逻辑里,软件不是智力的结晶,更像一种随叫随到的虚拟服务。他们愿意为看得见的服务器硬件砸下重金,却对看不见的代码逻辑吝啬至极。于是我们看到:即便签了合同,需求变更依然如家常便饭,因为在潜意识里,改个功能不过是程序员敲几下键盘的事,并不产生成本;尾款成了诱饵,后期的维保服务被理所当然地视为免费赠品,甚至连最基本的 PoC 也被当成了白嫖人力与方案的合法渠道。
白嫖不止甲方,乙方也有榜样。国内鲜见像欧美市场那样,通过高溢价收购来尊重技术护城河的先例。相反,巨头们打着“生态合作”的旗号,将创业公司诱入局中,杯筹交错间,套取核心技术路径与业务闭环后,转身就是一个像素级模仿。
开源:从福音到毒药
当这种对软件价值的系统性轻视成为常态,连开源这种代表人类协作文明的模式,也彻底扭曲。拿来主义成了创新代名词,套壳自研成了公开秘密,开源不再是贡献与回馈的循环,而是免费的替代品和低成本套利的金矿。于是,市场产品高度同质化,大家的竞争都滑向了价格战的泥潭。
不可避免的,国产 To B 软件正在被不断拉到开源产品的对照系中。Kafka、Flink、PostgreSQL、Spark……这些成熟开源项目,已经构成了现代企业 IT 的公共地基。它们一方面极大地推动了技术普及,淘汰了大量靠信息不对称吃饭的平庸厂商;但另一方面,也无意中为中国企业软件的低价内卷打开了一条新的高速通道。
从供给侧看,开源确实降低了软件公司的起跑成本。今天的 To B 团队几乎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用一整套成熟的开源栈快速拼装产品。然而,这柄双刃剑的另一面是:当所有人用的都是同一套底层,产品之间的差异迅速被抹平,同质化达到了顶峰。产品的供应商不再比拼谁的内核更稳、谁的架构更优,而开始比拼谁能在同一套开源积木上堆出更便宜的功能集合。所谓技术优势,在这种同质化面前迅速坍缩为成本优势,价格战自然成为唯一的竞争方式。
在“白嫖”心态的加持下,开源软件又为甲方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自研借口。 过去,甲方不买商业 License 还需要背负盗版风险;而现在,大中型企业(尤其是拥有数科公司的国央企)普遍打着“基于开源二次开发”的旗号,组建庞大的内包团队。这种行为在客观上大幅消减了对外采商业软件的需求。
但开源的另一面,恰恰更残酷,也更公平。
当一个开源项目已经能解决 80% 的通用问题时,商业软件的生存逻辑被彻底重写了:你凭什么收费?
答案只有一个:你必须在剩下的 20%——那些开源无法覆盖的行业极端场景、金融级稳定性、微秒级性能、复杂业务约束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你卖的不能是替代开源,而是开源根本做不到的东西。
这就迫使像 DolphinDB 或 kdb+ 这种公司,必须在时序数据的处理或金融级的复杂计算上做到开源产品“根本够不着”的深度。开源淘汰了搬运工,却同时逼着幸存者走向一条更窄、更难、但也更具护城河的技术路线。
开源对 To B 软件而言,福在于它提供了加速器,祸在于它取消了及格线。 对于甲方,它是省钱的工具;对于平庸乙方,它是慢性自杀的毒药;对于顶级厂商,它是倒逼创新的鞭子。如果一套 To B 软件不能提供超越开源底座的、直击行业痛点的“核心增量价值”,那么它在开源泛滥的今天,将再无立足之地。
03
谁在加速这场崩塌
当软件不值钱成为共识,当开源进一步模糊了价值边界,一系列具体的市场机制开始启动——从招投标到定价逻辑,从交付模式到竞争规则——对这个产业展开系统性收割。
从价值定价到人头计费
在成熟的软件市场中,咨询和项目定制从来不是廉价劳动力的代名词。恰恰相反,它们是高端能力的集中体现。无论是华尔街常用的 kdb+,还是 Palantir 这样的数据巨头,其项目与咨询费用往往高于软件许可本身,客户支付的不是人头,而是你是否能解决他们内部无法解决的关键问题。定价锚点是结果,而不是工时。这种以投资回报为核心的价值锚点,赋予了软件极强的议价权。
反观国内,与“投资回报思维”不同,企业购买软件和服务时的心态往往是成本控制,甲方甚至不关心你是否有自研的产品底座,他们只盯着那个写在合同里的“人天单价”。
这一刻,软件已经不再是资产,而是被降级为劳务。
当优质的 SaaS 或软件厂商试图向甲方推销其数年打磨、能够降本增效的产品时,甲方往往会祭出那句杀伤力极强的反问:“你这套软件凭什么卖几百万?我招十个外包干一年,才花不到两百万,还能天天听我使唤,按我的想法改。”
这不是议价,这是否定软件作为生产力资产的存在。
在这种定价体系下,所有高质量的软件公司都会被系统性淘汰。因为你的核心竞争力——架构、算法、工程积累——无法在人头模型中变现;而那些只会堆人、压成本、拼交付速度的劳务型公司,却天然更具价格优势。
国内软件外包之所以沦为廉价劳动力,本质上是供求关系与产品不可替代性的缺失。简单说,就是专业空心化。如果企业软件的作用只是维护基本运营,既不能增强竞争优势,也不直接创造利润,那在决策者眼里,它就是一种可以随意替换的“消耗品”。
而当软件被当成消耗品,整个行业就不再可能积累长期能力,只能在不断压价、堆人和勉强交付中自我消耗。这条向下螺旋,并不会停留在外包层面。它很快会在一套更强大的制度中获得加速器——招投标。
劣币对良币的制度性“绞杀”
如果说白嫖是心态、外包是手段,那么招投标制度——尤其是“最低价中标”的潜规则,则是中国企业软件产业杀伤力最广的武器。它在程序正义的外壳下,精准地完成了对技术底蕴与创新追求的无差别清理,让劣币理直气壮地驱逐良币。
“合规优于盈利”往往是写在大型企业尤其是国有企业的招标底层逻辑上的第一句话。软件作为一种难以量化、高度复杂的智力产出,其质量的好坏往往具有滞后性。对于决策者而言,选择一家技术领先但价格昂贵的公司,需要背负巨大的审计压力:为什么不选便宜的?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而最低价中标是一张完美的免死金牌。当合规性被置于盈利能力之上,招投标就变成了一场向下竞争的算术题。为了规避责任,评估标准被无限简化为价格对比。这直接导致了那些投入大量研发、追求架构卓越的优质厂商,在报价单排开的那一刻就宣告出局。
最低价中标能够大行其道的另一个真相是:在大多数甲方眼里,软件对业务而言非关键项。
如果一套软件涉及金融交易的毫秒级延迟,或是核心生产线的实时调度,没有任何人敢拿稳定性和可靠性去赌价格。但遗憾的是,目前国内绝大多数 B 端软件项目仍集中在边缘化的行政、协同或展示层面。这部分企业挣钱依靠的仍然是垄断地位和牌照,而不是市场搏杀能力。由于软件不直接挂钩核心利润,它在甲方心中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而非必须好用的工具。
既然不重要,那么软件的好坏、架构的优劣就成了次要矛盾。在这场博弈中,甲方追求的是花最少的钱买个及格,而乙方则通过不断摊薄研发投入、雇佣廉价人力来实现盈利。这种低水平的供需博弈,让整个产业沦为了一场关于及格万岁的平庸演习。
这种制度直接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良币枯萎: 那些真正有技术追求的企业,因为无法承受“击穿地板”的报价而拿不到项目,最终死在实验室里或被迫转向。
劣币横行: 擅长搞关系、擅长控制成本、甚至擅长从其他地方拿来套壳的皮包公司,凭着超低报价横扫市场。
最终,市场上留下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深谙“低价入场、后期加钱”套路的资深玩家;另一种是由于底层能力缺失,只能靠堆人头勉强交付的劳务工厂。这种招投标机制最致命的地方,不是压低了价格,而是摧毁了软件行业最宝贵的资源——对技术的敬畏心。当所有的创新都被价格战消解,中国软件产业也就彻底没有了站起来的机会。
数科公司的“罗生门”:在垄断与寻租中再扒一层皮
近年来涌现的国央企“数科公司,应该是在企业软件产业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这些本应作为数字化转型排头兵的机构,在实际运作中往往演变成了一个个封闭的内循环系统,通过非市场化的力量,对原本就已羸弱的软件市场进行了二次剥削。
数科公司的诞生,初衷是整合集团内部需求、沉淀行业知识。但在现实运行中,这些机构迅速异化为一种行政化的总包商——依靠组织权力,而非市场竞争,垄断了集团内几乎所有数字化项目的入口。
当需求入口被垄断,市场就被掐住了喉咙。
在这个封闭循环里,数科公司拿走合同,再把项目拆分外包给真正干活的厂商。它并不承担核心技术风险,却以总包管理的名义抽走一层稳定的利润。对下游软件企业而言,市场被掐断,利润被截留,留下的只有被压到极限的交付预算。
对数科公司来说,这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数科公司依靠行政授权垄断了集团内部的项目入口,它们的收入来自总包管理费和分包差价,与软件最终质量完全脱钩——项目成功了,功劳归于集团的数字化转型成果;项目失败了,责任可以推给执行不力的供应商。它们有权分配项目,却不必为交付效果真正买单。
对外部软件企业来说,真正的战场甚至不在技术层面,而在进入这个体系本身。供应商准入、流程对齐、反复评审、二次分包、漫长回款周期……这些隐形交易成本,远远高于任何技术难度。企业不是在用工程能力服务客户,而是在用现金流和时间供养这套代理人系统。
在这种结构下,数科公司不仅没有成为技术的加速器,反而成了截留行业利润、制造低效屏障的“守门人”,让中国 To B 软件产业在行政力量与市场逻辑的夹缝中,逐渐失去呼吸的空间。
当一个行业的生存取决于你离权力有多近,而不是你离客户和技术有多近,这个行业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真正的市场。
04
AI 是压垮企业软件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欧美的企业软件公司(SaaS、ERP 等)一直享受着极高的估值溢价。逻辑很简单:软件具有高研发门槛和极低的边际成本。然而,随着 AI 编程技术的突飞猛进,这种代码护城河正在迅速崩塌。摩根士丹利追踪的一篮子软件即服务(SaaS)股票,在 2025 年下跌 11% 之后,又在今年开年后下跌15%。这对本已羸弱的中国企业软件市场而言似乎是雪上加霜。不禁要问:AI 真的会成为压垮国产企业软件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编程范式的颠覆与代码价值的平庸化。AI 正在将编程从一种手艺转化为一种工业流水线。过去需要一个团队开发数月的模块,现在在 AI 代理(Agents)的辅助下可能缩短至几天甚至几小时。这种效率的飞跃引发了市场的恐慌:如果软件的生产成本趋近于零,那么软件公司的估值逻辑还成立吗? 当代码不再稀缺,传统的软件授权(License)和订阅费就开始面临被“平民化”软件拆解的风险。AI 成了压垮那些仅靠功能堆砌生存的软件公司的最后一根稻草。
开发范式变了,但“银弹”依然不存在。虽然 AI 改变了我们编写代码的方式,但它并没有改变软件工程的本质。正如弗雷德里克·布鲁克斯在《人月神话》中所言,软件工程中没有银弹。
偶然复杂性(Accidental Complexity): AI 极大地解决了语法、框架适配和重复性代码等问题。
本质复杂性(Essential Complexity): 现实业务逻辑的混乱、需求的不确定性、以及系统集成中的冲突,AI 依然无法通过简单的生成来完美解决。
这意味着,虽然软件迭代的速度变快了,但让软件正确地运行在复杂的业务环境中依然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企业软件的魂,不在代码,而在业务赋能。企业软件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那几行 Python 或 Java 代码,而是它对业务的深刻理解与抽象。一个企业软件能否持续的被企业采购使用,关键在于它能否帮助企业降低成本,提升效率,在激烈的竞争中获得优势。AI 可以帮你写出一个精美的数据库接口,但它无法替一个金融机构抽象出一个在博弈市场中持续有效的交易模型或策略。企业之间的竞争依然是差异化的竞争,效率的竞争,对市场变化快速响应的竞争。这些仅靠代码快速实现是远远不够的。
但 AI 确实对传统软件商业模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因为它终结了靠卖代码工时和简单功能交互躺着赚钱的时代。未来的软件公司,将不再以开发者数量为傲,而将以行业洞察深度为核心竞争力。当 AI 让工具变得廉价,只有那些真正懂得业务、能进行高阶抽象的公司,才能在代码贬值的洪流中屹立不倒。
在这样的背景下,企业软件不应再以完整应用的形态自居。更合理的定位,是提供一组高度标准化、可组合、可被 AI 调用的核心业务能力模块,专注于把最关键、最复杂、最容易出错的业务能力封装好,并以稳定、可解释的方式呈现。
05
中国企业软件的病根到底是什么
中国企业软件的根本症结,源于其生长在一个被多重结构性力量扭曲的市场环境中。白嫖文化、外包盛行、同质化内卷等现象,并非独立的问题,而是一个失灵系统在不同环节表现出的共同症状。 其核心矛盾在于:在一个不以使用价值为最高准则的市场里,软件被普遍视为需要压低的成本项,而非能够定义未来的战略资产。要理解这个困局,可以从以下三个层面进行剖析。
被非市场力量主导的畸形市场
市场创新的前提,是价值创造与回报能够形成稳定的正向循环:更优的软件,应当获得更高回报,并持续驱动进一步创新。但在中国企业软件所处的现实环境中,这一循环的起点——对软件价值的评判与回报机制——已发生系统性偏移。
在大量战略性产业领域,软件需求并非主要源自企业自身的效率诉求,而是高度依附于产业政策目标、国有资本投资扩张及财政补贴安排。由此形成的需求,并不依靠充分竞争来筛选更优方案,而是围绕政策条件和资源配置展开,市场逐渐演化为一种以合规与准入为核心的“政策市”,软件难以通过真实使用效果完成自然筛选。
在这一背景下,采购逻辑的异化成为常态。在政策与国企主导的体系中,软件选型首先是一道合规与责任边界问题,而非使用价值比较问题。能否进入产品名录、是否满足认证要求,往往构成事实上的一票否决。对具体决策者而言,选择最稳妥、最熟悉的方案,是理性的风险规避行为,而非技术保守。
当软件选择被锁定在这一框架内,软件企业的创新与议价能力被持续压缩,而依托规则的头部平台则获得更大的市场控制力。部分平台利用流量入口、交易规则与数据接口构建排他性数字生态,将竞争前置为对规则的被动接受——携程因实施二选一等排他条款被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立案调查,正是这一机制的现实体现。当平台同时掌握入口、规则与分发权时,外部创新者与商户往往在进入真实竞争前,已在制度层面被排除在外。
类似的结构性压制也出现在制造业产业链中。在新能源、材料、家电等高度集中、由少数头部企业主导的行业,链主企业往往同时掌握订单分配权与技术标准话语权。龙头企业通过高度定制化标准和协同模式,以及压榨性的招标模式和付款模式,残酷内卷上下游企业。上游软件厂商自然难以幸免,难以凭通用产品形成独立竞争,其回报和议价空间高度依附于是否进入核心供应体系,软件逐步沦为产业关系中的附属成本。
当政策驱动的采购逻辑、平台生态控制与链主议价权叠加,系统的激励方向被彻底扭曲:真正提升使用价值的创新难以获得回报,而更擅长适应规则与关系网络的厂商却更容易获得市场机会。创新无法形成正反馈,资源长期错配,行业在表面繁荣之下陷入低水平重复的内卷状态。
供给端同质化与低质化
需求侧不为创新支付溢价,供给侧的同质化便成为必然。这不仅是市场选择的结果,更是整个产业在多重约束下经过精密计算后达成的最优解。当失败的风险远高于创新的回报时,集体走向平庸便成了唯一的生存逻辑。
这一现象表现为对成熟路径的趋同模仿。在数据库行业热度最高时,国内曾涌现近三百个项目,仅时序数据库一个细分赛道就有超过四十家竞争者。这看似百花齐放,实为一场心照不宣的集体避险。原创性的深度创新不仅难以被市场识别和奖励,其未经广泛验证的属性反而会显著增加甲方的采购风险与决策成本。因此,将资源集中于对标招标文件、极限压缩报价、以及深度绑定客户关系,成为风险收益比最高的理性策略。软件由此从提升生产力的能力工具,异化为需要一次性交付的合规项目。
制度环境与资本结构进一步放大了这种风险厌恶。对赌协议、回购条款与个人无限连带责任,使得创业失败可能带来超越商业范畴的长期负担;而个人破产等退出机制的缺失,则彻底抽走了冒险的安全垫。同时,大量具有国有背景的人民币基金,其首要目标往往是资产保值而非风险回报,这种资本属性导致投资决策更倾向于追逐已被验证的赛道、可对标的标杆以及能够稳妥退出的项目,而非支持周期长、不确定性高的底层突破。
更深层的根源则潜藏于一种被广泛内化的“标准化成功”心智。从教育体系到职业发展,社会反复强化一条规避风险、复现正确答案的路径。当这种心智主导产业与资本市场时,对热门风口的集体跟风、对成熟模式的扎堆复制,便显得顺理成章。最终,行业陷入一个自我强化的死循环:因畏惧创新而产品趋同,因产品趋同而陷入价格战,因利润稀薄而无力投入研发,最终彻底退化为依靠人力成本竞争的项目外包商。
这不是道德层面的平庸,而是在现有激励与约束条件下,由无数个体理性选择汇聚而成的集体平庸。当行业因同质化而彻底丧失技术稀缺性带来的定价权时,便只能在低水平的重复消耗中不断内卷。
出海滞后,市场无法外溢
出海滞后,是企业软件困境的另一个关键症结。它意味着行业失去了通过参与全球高价值市场竞争来实现自我校正、产品升级与价值发现的核心通路,最终将压力与矛盾彻底锁死在单一市场内部。
这种滞后带来的首要影响是机会窗口的永久关闭。过去十年是全球 SaaS 公司以标准化产品定义市场、确立范式的黄金时期。当国际软件巨头在服务全球客户中不断打磨其产品的通用性与稳定性时,中国最顶尖的工程人才与创新能力,却持续消耗在国内市场高度定制化、强关系导向与激烈价格战的非标交付中。其结果不仅是市场份额的错失,更是在技术路线与产品哲学层面,我们被排除在全球主流演进路径之外。
更深层的后果是产品基因的逆向塑造。长期服务于国内特有的关系型与项目制需求,使得大量软件企业的组织架构、技术栈与商业模式,都深度适配于贴身服务、按需定制的逻辑。这套在国内行之有效的模式,恰恰与全球市场对软件产品化、标准化、生态化的核心要求背道而驰。当企业试图出海时,这便构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先天性障碍。出海尝试受挫,反过来又强化了企业对国内市场路径的依赖,形成越依赖,越难走出去的死循环。
然而,最致命的影响在于价值发现机制的失灵。一个仅聚焦于短期变现与快速落地的市场,无法为具有长期潜力和战略卡位价值的技术创新提供合理的定价与生存空间。一个标志性的案例是 AI Agent 初创公司Manus 在2025年的命运:Meta 以数十亿美元估值将其收购,而同期一家中国头部科技公司的报价仅为数千万美元。这数百倍的估值差距,并非简单的商业判断差异,而是两种市场在根本逻辑上的鸿沟——一个愿意为未来的可能性支付溢价,另一个则只愿意为已兑现的当下买单。
因此,出海滞后并非一个孤立的国际化能力问题,而是整个产业价值评估系统严重内卷化的体现。一个缺乏外部高价值市场牵引与定价能力校正的产业,其创新必然被迫转向内部低水平需求的满足,所有结构性矛盾只能在封闭系统中不断循环、激化。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企业软件的真正突破,不在于技术能否追平,而在于其价值能否被一个更广阔、更成熟的市场所真正看见、理解并慷慨支付。
06
企业软件公司该怎么走
看清结构性问题,并不是为了制造悲观情绪,而是为了避免在错误的前提下做出看似努力、实则徒劳的选择。在一个长期奖励合规、稳定和低风险的市场里,指望主流需求自然转向效率和创新,本身就是对现实的误判。因此,企业软件的突围前提,并不是改变市场,而是主动规避那些注定吞噬创新的市场结构。
接受暴露在真实竞争中的客户
突围的第一步,是重新理解谁才是真正的客户。在当前环境下,掌握预算的人,未必承担结果;而承担结果的人,往往并不掌握预算。大量看似体量巨大、回款确定的订单,本质上是围绕合规、审计和年度计划展开的预算消化行为。这类客户的核心诉求,并不是把事情做得更好,而是不要出问题。对软件公司而言,它们提供的不是成长空间,而是对产品能力的持续侵蚀。
真正值得服务的,是那些直接暴露在市场竞争之中的组织或业务单元:它们的利润、成本和生存状态,与系统效率高度绑定。软件一旦失效,损失会立刻体现在财务结果上。这类客户可能规模不大,采购流程也不规范,但它们提供的是最稀缺的东西——真实而残酷的反馈。
这意味着,软件公司必须重新校准订单判断标准。金额、流程和确定性,并不必然等同于长期价值。那些高度定制、行政约束强的项目,虽然短期回报明确,却往往在长期内侵蚀通用能力与产品边界。真正的优质客户,是能在真实业务场景中,为产品提供持续、严苛反馈的那一小撮。
从“支持工具”走向“核心生产系统”
仅仅选对客户仍然不够,更关键的是软件在客户体系中的角色定位。只要软件仍然被视为辅助工具或 IT 配置项,它就永远是可被压价、可被替换的成本项。真正的壁垒,只可能来自一种状态:软件本身就是业务的一部分。它直接参与价值创造过程,而不是停留在信息记录或流程支撑层面。
这要求软件公司主动与业务结果绑定,而不仅是功能交付。无论是营收增长、成本控制、风险管控还是效率提升,软件都必须对其中至少一个核心指标负责。围绕这一目标,商业模式也需要同步调整,从一次性授权或人头计费,转向与业务效果或使用强度挂钩的长期关系。
当软件的收益与客户的成功呈现非线性相关时,价值认知才会发生真正的转变。此时,客户支付的就不再是实施费或服务费,而是对生产力的分成。只有在这种关系下,软件才能从被压缩的成本项,转变为被主动下注的增长引擎。
以中间件和基础能力为锚点,摆脱项目制依赖
从结构上看,最容易摆脱项目制路径依赖的,并不是直接面向终端业务的应用层,而是位于业务与基础设施之间的中间层能力。
中间件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它技术含量更高,而在于它天然要求通用性、稳定性和规模化。它无法通过深度定制存活,也难以被单一客户私有化。这使得中间件型产品更容易形成跨客户复用的能力积累,从而逐步建立真正的产品壁垒。
更重要的是,中间件往往直接影响系统性能、可靠性和扩展能力,这些指标一旦出问题,后果立刻显性化。这种强结果导向,反而为软件价值的清晰定价创造了条件。对于试图逃离卖人力宿命的软件公司而言,中间件不是方向之一,而是为数不多的可行路径。
出海不是退路,而是结构性对冲
出海不应被理解为国内增长受阻后的被动选择,而应被视为对冲国内市场结构性约束的主动策略。全球市场提供了更标准化的需求环境、更清晰的产品竞争规则,以及对长期创新更成熟的定价体系。参与其中,本身就是对产品能力、技术架构和组织效率的全面检验。海外客户对开箱即用、低实施成本的要求,会倒逼企业回过头来重构产品,而不是继续通过项目和定制掩盖问题。
更重要的是,外部市场提供了一套不同的反馈系统。它能帮助企业判断:问题究竟出在产品本身,还是出在本土市场的特殊结构上。这种纠偏机制,是任何封闭市场都无法自行生成的。能在全球公海中生存的产品,回到国内竞争时,才可能具备真正的维度优势。
没有耐心资本,就没有长期软件
所有上述路径,最终都绕不开资本逻辑的约束。当风险投资通过对赌、回购和个人连带责任,将几乎所有失败成本转嫁给创业者时,理性的选择只剩下短期套利和模式复制。真正需要长期投入的软件创新,在这样的体系中注定难以发生。
行业真正需要的,是能够理解不确定性、接受失败概率,并愿意与企业共同承担长期风险的耐心资本。没有这样的资本土壤,再清醒的创业者,也很难在高强度竞争中走得足够远。
中国企业软件的未来,注定不会是一场整体性的逆转,而更像一次残酷的物种演化。依赖关系、定制和合规红利的旧模式,将随着环境变化逐步失效;而那些主动选择高难度路径、深耕真实价值、并具备全球视野的少数企业,才可能在局部领域完成突破。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也不存在一劳永逸的解法。但可以确定的是:真正的出路,不会来自对平庸市场的继续迎合,而只会属于那些敢于对它说不的企业。
07
企业软件还值得投资吗?
当下的企业级软件赛道,正处于一种极其尴尬的冷热交替中:一边是二级市场的估值腰斩、一级市场的融资入冬,以及行业普遍亏损带来的体感寒意;另一边,则是数字化转型被推向国家战略高度。
但我要说,现在的悲观,大多源于对过去“伪SaaS”模式破灭的应激反应;而未来的机会,则深藏于五个不可逆转的结构性铁律之中。 企业软件不仅值得投资,它极有可能是未来十年中国最具溢价能力的赛道,没有之一。
硬件是骨架,软件才是灵魂与护城河
现在资本市场对半导体芯片的狂热,本质上是一种补课式的短视。虽然可以理解——在被掐脖子的背景下,解决“有无问题”是生存底线,但从投资回报的底层逻辑看,硬件是物理的,受制于热力学第二定律和重资产循环;而软件是信息的,它享受的是复利的数学之美。
iPhone 的伟大不在于那几块蓝宝石玻璃或铝合金边框,而在于 iOS 建立的封闭生态;NVIDIA 今天的万亿市值,其真正的护城河不是芯片本身,而是让所有开发者都无法跳出的 CUDA 软件架构。
硬件的边际成本永远存在,且极易陷入同质化的价格战。而软件一旦跨过盈亏平衡点,其复制成本趋近于零。在有无问题解决后,定义硬件价值、捕获整条产业链最大利润的一定是跑在上面的软件。 投资半导体是投基建,投资软件才是投地租。
人力红利见顶:堆人模式的终局
中国过去几十年的高速增长,建立在近乎廉价的人力杠杆上。廉价劳动力不仅支撑了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也让企业在内部管理上形成了用人力解决一切的路径依赖。
但现在,这个方程的变量变了。
一方面,人口结构的快速老龄化、社保缴纳的规范化、劳动法执行的严格化,正在推高企业的用工成本。过去“请两个文员比买一套系统便宜”的算盘,现在已经打不通了——合规成本、管理成本、人员流动成本的叠加,让人力从灵活的资产变成了刚性的负债。
另一方面,促进内需、提高居民收入已经成为国家战略方向。工资水平的持续上涨不是短期波动,而是长期趋势。当整个社会从低收入、高储蓄转向高收入、高消费时,企业不可能继续依赖廉价人力维持运转。
在这个转折点上,企业软件的定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它不再是锦上添花的辅助工具,而是对冲人力成本通胀的生产资料。 当企业发现唯有通过软件提升人效才能活下去时,软件采购将从费用预算变为资本开支。这种从可买可不买到“不买就死”的刚需转变,是行业爆发的前奏。
产业升级:全球化竞争的入场券”
中国不可能永远停留在靠出卖汗水的世界工厂阶段。过去几十年支撑出口竞争力的三大支柱——廉价人力、低廉土地成本、出口退税政策——正在同时坍塌。
人力成本的刚性上涨已经成为不可逆的趋势,土地和环保合规成本不断攀升,而国家也在主动收缩对低附加值产业的政策支持,部分行业的出口退税陆续被取消。这些变化指向同一个方向:靠拼价格、拼规模的粗放式增长模式已经走到尽头。
当中国企业试图进入高端制造、精密医疗、全球品牌等领域时,会发现过去那套依靠经验和人工协调的管理方式已经无法支撑。没有研发仿真软件,就做不出下一代航空发动机;没有敏捷的供应链协同系统,就无法在全球贸易波动中生存——这些都不是靠增加人手能解决的问题,必须依赖系统化的软件能力。
软件是产业升级的“操作系统”。 如果中国企业想在全球价值链上向上攀爬,就必须购买或构建与之匹配的数字神经系统。这是战略必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效率倒逼:国企逻辑的深度重构
过去,很多大型企业(尤其是国企和准国企)购买软件的逻辑是合规与免责,这导致了大量的定制化、低效率和资源浪费。巨大的代理成本和寻租空间,掩盖了软件真实的生产力价值。
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变化正在发生。国企改革的方向越来越明确——退出竞争性领域、聚焦国计民生,那些留在市场的国企必须真正按市场规则运作;即便是垄断性国企,在通缩压力和财政约束下,盈利也逐渐成为硬约束,采购逻辑开始从关系导向转向效率导向;反垄断执法的深入,也在打破一些国企及其数科公司依靠行政授权形成的内部垄断。当这些因素叠加,软件供应商比拼的就不再是关系和背景,而是真实的降本增效能力。
在这样的倒逼之下,那些真正能降本增效、能够降低内部代理成本的软件,将在这块最肥沃但也最难啃的土地上,迎来真正的价值回归。
AI 的主战场:B 端才是提现窗口
AI 在 C 端的应用(如聊天机器人、文生图)虽然热闹,但至今没有找到稳健的商业模式。因为 C 端用户是极其吝啬且喜新厌旧的。
相反,AI 价值创造和货币化的真正主战场在 B 端。 AI 需要投喂真实、深度的业务数据,而这些数据躺在 ERP、CRM、MES 系统里。AI 必须与企业的生产流程相结合,才能直接转化为“少雇一个人”或“多出一个件”的利润。
随着 C 端流量红利消失,企业对效率的极致追求会催生对 AI 原生软件的巨量需求。未来,每一个企业软件都将是 AI 化的,这不仅仅是功能升级,更是对现有软件价值维度的彻底重构。
投资指南:在泥沙俱下中识别真金
既然赛道没问题,为什么现在的投资体感这么差?因为过去我们投了太多“假公司”。在当下的低谷期,我们需要一种近乎刻薄的穿透力,去寻找那些能穿越周期的标的:
真实价值验证: 扔掉那些靠政策补贴或老板私人关系拿下的合同。看有没有客户在合同到期后,顶着预算缩减的压力依然坚持续费。主动复购是检验软件价值的唯一真理。
业务嵌入深度: 它是客户的呼吸机还是创可贴?好的软件应该深度嵌入核心业务流(如结算、排产、核心风控),让客户一旦停用就面临业务瘫痪,而非只是在边缘蹭蹭。
产品化与平台化: 警惕那些披着软件外衣的外包公司。如果一家公司每增加一个客户就要增加一堆程序员去搞定制开发,那它不具备复利价值。真正的软件公司应该拥有标准化的核心,享受规模效应。
健康的商业模式: 摆脱项目制陷阱,不靠回扣驱动,不靠人力堆叠。增长应该来源于产品力的自然溢出,而非商务能力的暴力输出。
那些因为眼前的亏损而否定企业软件价值的人,大多看错了周期。我们正处于旧模式(关系驱动、人力堆叠、低效管理)向新模式(价值驱动、AI 赋能、效率至上)转型的阵痛期。
在这个阶段,悲观者往往正确,但乐观者才能赢得未来。 当泡沫破灭、噪音消失,剩下的那些真正能够为企业解决成本焦虑、效率焦虑的公司,将收割未来十年中国经济转型的全部红利。
08
尾语
写完这篇文章,我没有感到释然。看清问题所在,与解决问题之间,还隔着重重迷雾。
我们所描述的每一个困境——人头定价、最低价中标、数科垄断、白嫖文化与开源套利——都不是孤立的技术问题或商业问题,而是整个经济体系在特定发展阶段所形成的结构性产物。这些问题盘根错节,相互强化,已经固化为一套自洽的生存逻辑。
更难解的是,这套逻辑在局部是合理的:对于采购方,最低价中标规避了审计风险;对于供应商,堆人头至少能活下去;对于资本,复制成熟模式比押注创新更安全。每个参与者都在当前约束条件下做出了最优选择,但所有人的理性相加,却导向了集体的平庸。
这正是中国企业软件产业最大的挑战——不是没有聪明人,不是缺乏技术,而是整个系统在奖励错误的事情。
要打破这个均衡,唯一的出路是让市场重新生效。政府需要建立可竞争、可退出、可验证的制度环境;甲方需要从最低价免责转向全生命周期价值;软件公司需要主动离开预算市场,去服务对效率真正敏感的客户;资本需要用更长周期和真实复购来支持方向正确的公司。当各方都开始为结果付费、为效率买单、为长期价值下注,底层激励才会真正改变。
这条路注定艰难。任何单点突破的尝试,都可能被系统的惯性重新拉回原位。那些试图做正确事情的企业,往往要先付出巨大代价——丢失订单、错失风口、承受质疑。改变一个已经自洽运转的系统,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需要承受孤独的能力。
但我们能看到,变革已经在边缘发生。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意识到,软件不是成本项而是生产力杠杆;越来越多的团队选择出海,在全球市场中验证真实能力;越来越多的投资人开始用复购率而非关系订单来判断价值。这些转变或许缓慢,但它们是真实的。
因为历史反复证明,所有看似坚固的结构,都会在某个临界点发生坍塌。当人力成本高到企业无法承受,当效率差距大到威胁生存,当国际竞争激烈到容不下平庸,旧秩序就会在一夜之间失效。届时,那些今天看起来不合时宜的坚持——对技术的敬畏、对产品的极致追求、对长期价值的死磕——将成为穿越周期的唯一船票。
中国企业软件产业不需要悲情叙事,也不需要廉价的口号。它需要的是清醒、耐心,以及对错误路径说“不”的勇气。
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制造焦虑,而是为了帮助更多人看清游戏规则。当你理解了牌桌的底层逻辑,就不会再抱怨为什么总是输——因为你终于明白,有些牌局根本不值得上桌。真正的赢家,是那些懂得选择战场的人。
冬天已经很冷了,但正因为冷,我们才能看清谁还能在风雪中点起火。
春天不会属于所有人,但一定属于那些在寒冬中依然坚持做正确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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