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下许多书法展览正陷入形式与实质脱节的困境。特别是大型展览,往往裹挟着宏大的意识形态主题,凭借现场的热闹排场,亮相主流媒体,营造出先声夺人的传播架势。

随着材料技术的迭代、电声效果的运用,以及广告喷绘、装裱工艺的升级,书法展会早已脱离上世纪80年代长轴大卷平铺直叙的简约形态,在视觉呈现上实现了质的飞跃。华丽的展陈、通透的空间、绚烂的照明,搭配手持证书、身着旗袍的礼仪人员,无不烘托着展览的“高级感”。但这份光鲜背后,潜藏着形式凌驾于内容、仪式感疏离于艺术本质的深层危机。

不可否认,展览形式的革新本身是艺术传播的进步。相较于过去简陋的展陈条件,如今声光电的巧妙运用能为书法作品营造更贴合意境的氛围;优质装裱材料可更好地保护作品、凸显笔墨质感;合理的空间布局能引导观众沉浸式感受书法艺术的魅力。设计本就是展览的核心组成,一场缺乏设计感的展览,即便作品精良,也难以最大化释放其艺术感染力;而真正的展览设计,必然是兼具审美价值与艺术逻辑的创作,是服务于作品表达的“二次艺术”。从这个角度而言,现代展览形式的升级,本应是书法艺术走近观众、彰显魅力的助推器。

遗憾的是,当下不少书法展陷入“形式至上”的误区,将设计异化为堆砌奢华、追求宏大的工具。超大体量空间被频繁用于书法展,策展者试图借空间的宏伟拔高展览格调,却忽视了中国书法的艺术特质与作品本身的承载方式
中国书法的魅力,藏于笔墨的浓淡枯湿、结字的疏密开合、章法的气韵贯通,是一种内敛含蓄、追求意境的艺术。即便是篇幅宏大的作品,其核心生命力也在于笔墨精神与文化内涵,而非单纯的尺寸优势。如今许多展览仅将作品简单悬挂于宏大空间中,既无整体艺术构思,也无对作品气场、意境的精准呼应,看似高端大气,实则空洞无物,形成作品与空间的严重违和。

前几年,我在绍兴观看徐渭艺术大展时,展厅入口的巨大玻璃幕墙衬托下,悬挂着巨幅喷绘条幅便出自徐渭之手,被夸张放大的作品也丧失了本真气息;再观赏那些残破真迹时,须重新调整心态方可进入状态——好比嚼完糖块,再去咀嚼苹果本味,倒错的失落油然而生。

这种违和感的本质,是形式与内容的严重脱节,是策展中形式主义思维的过度膨胀。部分策展主导者将展览视为彰显身份、制造噱头的载体,一味堆砌高档材料、追求空间宏大,技术层面又照搬广告模式简单嫁接,对作品本身的艺术水准与表达需求视而不见。

那些脱离作品本质的豪华展陈,同样掩盖不了作品内涵的匮乏与艺术表达的单薄,最终沦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视觉闹剧。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展览将书法艺术当作意识形态输出的工具,以宏大形式包装传递刻意的价值导向,而参与者大多适应并依赖这类符号彰显正统,让书法艺术沦为附庸,丧失了纯粹的审美属性与文化品格,这无疑是对书法艺术的亵渎。当形式主义与功利主义的合流愈演愈烈,书法展的“面子工程”便彻底偏离了艺术轨道。

说到底,展会的形式至上不过是“面子”二字——除了视频效果达标,请的官阶越高,脸上越是有光。展厅之内,作者追随着评委,评委簇拥着领导,领导与专家、土豪谈笑风生。书法家成了陪衬,洗耳恭听大人物们谈论艺术资源支配的门道。展厅成了交际场,资源、资讯、各色人等轮番登场,海选、座谈、对话的戏码次第上演,人人都在这一方空间里展演着自己的生存智慧。这更是一处角力之地,多少台面下的交易、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在觥筹交错与谈笑风生间,悄然敲定。

与这般充斥着功利算计的展览生态形成鲜明反差的是,一些以艺术主张为核心、由书法家自行筹备的个展,更能彰显展览的本质精神与艺术格局。这类展览以艺术家的创作理念、作品风格为核心,空间、展陈、装裱均量身定制,不盲目求大,只求细节与作品呼应,让观众读懂笔墨背后的情感与思考。它摒弃形式主义的浮躁,回归“为作品服务”的初心,印证了优秀展览从来都是形式与内容的高度契合。

当下书法展览层出不穷,亟需摒弃浮躁之风,重建展览与作品、艺术与观众的良性关系。让展陈回归艺术本质、贴合作品内涵,使展览成为书法艺术的延伸与升华,而非本末倒置的包装。唯有如此,中国书法才能在当代展览语境中,扎根传统文脉,绽放时代审美光彩。
(2026年1月24日于锦园 玉 龙)
(部分照片由AI生成特此声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