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2024年盈利1.09亿,到2025年前三季度亏4149万并关停基地,再到2025全年预亏超1.8亿——江山欧派在一年内的业绩“跳水”,勾勒出一条陡峭的下行曲线。
然而,更值得玩味的不是亏损本身,而是在这份巨亏预告发布前,公司的一系列前置性行动:早在2025年前三季度,当公司出现巨额亏损时,便已果断决定关停河南、重庆两大生产基地,将产能收缩至浙江总部。
从年赚一亿到预亏两亿,再到主动关厂止血,江山欧派的这张成绩单,远非一句“行业不景气”可以概括。它更像一份为过去商业模式支付的总账单,一次彻底的“财务洗澡”,以及一场为未来生存而进行的战略涅槃。

01 单一渠道依赖
江山欧派的兴衰史,几乎就是一部中国房地产精装修浪潮的缩影。过去近十年,公司凭借与恒大、万科、保利等龙头房企的深度战略合作,其工程渠道收入占比一度超过90%。这种“傍大款”式的业务模式,在行业上行期带来了指数级的规模增长,股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然而,高浓度的客户依赖,本质上是一种“毒瘾”。它将企业自身的经营脉搏,与少数几个“大甲方”的财务健康深度捆绑。一旦核心客户群出现系统性风险,就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所有隐藏的危机——天量应收票据、巨额坏账风险、骤然萎缩的订单——都会在瞬间暴露无遗。江山欧派为恒大等房企计提的以亿计的坏账损失,正是对这种商业模式最直接、最惨痛的清算。它警示所有企业: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无论这个篮子看上去多么华丽坚固,都是在为未来的倾覆埋下伏笔。
02 财务“出清”幻觉
面对历史包袱,江山欧派在2023年进行了一次堪称“休克疗法”的财务处理:对恒大等房企的巨额应收款项一次性计提了80%的减值。这笔操作让公司当年财报“扭亏为盈”,看似卸下了千斤重担,被市场解读为“利空出尽”。

但残酷的现实是,财务出清可以抹平账面的过去,却无法自动创造未来的现金流。2024年,虽然公司净利润勉强为正,但营收已开始下滑;到了2025年,即便历史坏账的影响已基本剔除,主营业务依旧在行业寒冬中快速失血。这揭示了一个深刻道理:处理完“昨天的雷”,企业立刻就要面对“今天的冰”和“明天的雾”。剥离不良资产只是赢得了参赛资格,真正的考验在于,你是否能在全新的、更恶劣的赛场中找到新的生存方式。
江山欧派的困境说明,转型绝非一次性的财务手术,而是一场关于新能力建设的持久战。
03 渠道转型悖论
为摆脱对工程渠道的依赖,江山欧派自2021年起开启了一场激进的渠道革命:全面放开加盟,经销商数量在三年多时间里从3000余家狂飙至超过57000家。数字是惊人的,但效果是骨感的。

这暴露了转型中一个典型的战略误区:将渠道的“广度”错误地等同于市场的“深度”和经营的“效度”。数万家经销商若缺乏精细化管理、有效的产品支持和统一的品牌服务,就如同庞大却松散的网络,无法形成合力。财报显示,尽管渠道数量暴增,但经销商渠道的收入贡献与单店产出依旧低迷。这好比组建了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却缺乏统一的指挥、精良的装备和持续的补给,在激烈的市场战斗中难以克敌制胜。转型的关键不在铺了多少点,而在于每个点能否真正盈利并贡献增长。
04 重资产之殇
在行业高歌猛进时,江山欧派在全国布局了多个大型生产基地,这是规模与实力的象征。然而,当市场需求如潮水般退去,这些重资产迅速从优势变为沉重的负担。
财报中一个刺眼的原因是:“收入下降,公司折旧费用、人员费用等固定成本下降滞后。”这直接解释了为何营收下滑会引发利润的断崖式下跌。关停亏损的河南、重庆基地,正是对这种“重资产之殇”的无奈纠偏。它标志着公司商业模式的深刻转向:从追求规模扩张的“重资产投入”,转向追求效率与弹性的“轻资产运营”。
这一动作向所有制造业企业发出拷问:在不确定性成为常态的时代,你的资产结构是否足够轻盈,以应对周期的颠簸?

05 核心团队震荡
就在公司奋力自救的关键当口,2025年7月至8月,江山欧派经历了核心高层的人事“地震”:总经理及两位副总经理在短时间内相继离职。这无疑为公司的转型之路蒙上了又一层阴影。
高层动荡,尤其是在危机关头,往往意味着战略方向可能存在分歧,或执行层面遭遇巨大阻力。转型不仅是对业务和财务的改造,更是对组织能力和团队凝聚力的极限考验。当一艘船在暴风雨中试图艰难调头时,如果船长和大副们意见不一甚至离去,船只顺利抵达新航线的可能性将大幅降低。江山欧派能否在创始人重新掌舵后,迅速稳定军心,凝聚共识,将是其转型成败的一个关键变量。

尾声——
没有夕阳行业,只有夕阳思维
江山欧派的故事,远未到终章。关停工厂是壮士断腕的痛楚,但也可能是聚焦核心、提升效能的起点。其大力拓展的酒店、医院、学校等To B多元赛道,以及外贸出口的亮眼增长,都显示着新生的可能。
它的遭遇给所有企业,尤其是那些身处产业链中游、曾享受过周期红利的企业,上了一堂沉重的公开课:周期的力量无可抗拒,但企业的命运可以重塑。真正的生存之道,不在于祈祷风再次吹起,而在于即使无风,也能依靠自己的肌肉力量航行;真正的转型之智,不在于慌乱地四处挖井,而在于深刻反省自身的核心优势,将其适配到更具韧性的新土壤中。
行业的至暗时刻,也是价值重估与格局重塑的时刻。江山欧派的“寒冬”,或许正是中国一批制造业企业从“规模依赖”走向“韧性成长”必须经历的成人礼。活下去,然后更好地活,这是周期赋予所有幸存者的,最残酷也最珍贵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