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升级正在发生,阵痛集中在同一批人身上
2026 年 6 月的最后一周,两条产业新闻先后出现在国内不同的媒体版面。
一个在大连,夏季达沃斯论坛公布了新一批灯塔工厂名单,16 家新晋成员中 8 家在中国,全球 238 家灯塔工厂,中国占了一半以上。世界经济论坛执行董事 Kiva Allgood 说:「全球头部制造企业已不再局限于优化单一生产环节,转而对整体运营体系进行重构。」
另一个则不是某一个特定的城市,而是同时发生在东莞、佛山、荆州、上海、宁波等地的工厂车间里。东莞华庄科技引入了上百台机器工人,人力成本下降 10% 到 30%;佛山南海的人形机器人产线以「30 分钟下线一台」的速度运转;美的荆州工厂的类人形机器人已经上岗超过半年,在流水线上分拣物料、搬运料箱;上海「十五五」规划提出推动 10 万台人形机器人进工厂;浙江「领航者」机器人已在吉利和中控的工厂从事汽车装配。
这两个消息说的是同一个事实:中国的产业体系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结构性跃迁。区别在于,达沃斯论坛上看到的是跃迁的结果,而车间里正在发生的,是产业跃迁的真实画面。
技术创新对就业的影响,经济学早就给出了框架。技术进步从来都是双重效应:替代效应减少劳动力需求,复原效应创造新业态新岗位。熊彼特称之为"创造性破坏", 每次技术革命都在淘汰旧的岗位,同时创造出此前不存在的全新职业。世界经济论坛《2025 年未来就业报告》预测,到 2030 年 AI 将替代约 9200 万个岗位,同时创造 1.7 亿个新岗位,净增 7800 万。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AI 会不会消灭就业」,而是这一次创造性破坏的速度、规模和技能门槛,是否超过了过去任何一轮。
从近期的数据看,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
出口在增长,但增长的构成变了
海关总署 6 月 9 日数据:本年度前 5 个月出口 11.91 万亿元,同比增长 11.8%。机电产品出口增长 18.4%,占整体出口比重超过六成。
中国机电产品进出口商会高士旺透露了一组更关键的数字:「与 AI 相关的产品如集成电路、计算机等增量突出,前 4 个月就贡献了过半增量。」与此同时,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下降 3.1%。
两个方向,呈现在同一张表上。
这不是短期波动,招商证券 6 月研报指出:「出口韧性主要来自全球 AI 资本开支和半导体周期回升。」求是网 4 月 30 日的文章也有同样的判断:我国产业体系正经历「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升级,从规模扩张走向质量跃升」的重大转变。
增长没有停,但增长的品类和受益者正在收窄。高技术产品的拉动效应越来越集中,传统劳动密集型产品的空间在持续缩小,这不是好或坏的问题,是产业升级的必然路径。
发展新质生产力,以创新为主导、以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为核心标志,天然意味着要素配置从低效率部门向高效率部门转移。摩根士丹利 6 月研报说得直接:出口增长集中在资本密集型、高附加值行业,对就业的带动有限。
用经济学的语言说:增长的就业弹性在下降。
GDP 和就业之间的那条绳子,正在松脱
世界银行 2025 年 6 月《中国经济更新》报告提供了一组值得反复看的数据。
2015 年到 2019 年,GDP 年均增长 6.7%,城镇就业年均增长 2.7%。就业弹性约为 0.4。2020 年到 2024 年,GDP 年均增长 4.9%,城镇就业年均增长只剩 0.9%。就业弹性降到 0.18。
五年时间,腰斩。
这不是因为增长变慢了,实际诱因是增长的发动机和就业的吸收器不再是同一套系统了。高技术制造业增长 15.1%,装备制造业增长 9.5%,但这些增长集中在资本密集、技术密集的领域,它们对普通劳动力数量的需求,远低于传统制造业。
光明日报 2026 年 2 月的一篇文章用了一个精准的表述:「劳动力资源加速向技能密集型岗位转移。」加速。它已经发生了,而且在加快。
求是网 5 月 6 日《破解结构性矛盾实现高质量充分就业》对这个问题有更系统的论述:我国就业问题的关注点已从「总量供给」转向「结构匹配」和「形态重塑」,呈现出「高技能人才短缺和低技能劳动者过剩并存」的结构性失衡,招工难」和「就业难」同时存在,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很多人听到「失业」想到的是岗位不够,但 2026 年的中国,本质上不仅是岗位数量的问题,是新创造的岗位需要的能力,和被替代的劳动者拥有的能力,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为什么这一轮比以往更难
技术进步替代劳动力,在经济学史上是常态。工业革命淘汰了纺织匠人,创造了产业工人;信息革命淘汰了打字员,创造了程序员。每次都在短期造成结构性失业,在长期创造出更多、更高质量的岗位。
但这一轮有三个不一样的地方。
第一,替代的范围在扩大。 过去的技术革命主要冲击体力劳动。这次 AI 同时冲击初级脑力劳动。翻译、基础编程、平面设计、数据录入、初级财务分析。Anthropic 创始人阿莫迪在达沃斯论坛上预测,未来 1 到 5 年内,一半的入门级白领工作可能会消失。美国 1 到 5 月 AI 相关裁员达到 8.8 万人,2025 年全年才 2.5 万人。制造业的体力劳动者和写字楼里的初级脑力劳动者,在同一时期面对替代压力。
第二,技能迁移的门槛在抬高。 过去从纺织工人变成工厂工人,培训可能只需要几周,从工厂工人变成数控机床操作员,可能仅需要几个月。现在从流水线工人变成 AI 训练师或机器人运维工程师,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教育基础。求是网 2 月的文章指出:「传统产业在数字化转型、智能化升级过程中,一些低技能岗位大量缩减,而新兴产业对高技能人才需求旺盛,用工需求与劳动供给之间的错配不断拉大。」
第三,中间缓冲带在消失。 过去产业升级是渐进的。一个工人可以先从低端制造转到中端制造,再从中端制造转到高端制造。现在技术进步在加速,低端岗位直接消失,几乎没有中间过渡。上海「十五五」规划提出推动 10 万台人形机器人进工厂。新华社《经济参考报》报道,2025 年人形机器人已经从「舞台上动起来」转向「工厂里用起来」,例如,美的荆州工厂的类人形机器人已经上岗超半年。
三条放在一起,结论很清楚:创造性破坏这个机制本身没有失效,但它的速度在加快,技能门槛在升高,留给劳动力市场的缓冲时间在缩短。方向没有错,但节奏太紧了。
政策在回应,但执行需要时间
求是网 4 月 28 日《锚定就业友好推动高质量发展》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核心是实现「发展促进就业」与「就业支撑发展」的有机统一。
文章给出了几个方向:挖掘「人工智能+」产业的就业吸纳潜力,支持传统产业实施「稳岗型」智能化转型,创造更多人机协作新岗位;推进差异化信贷支持,帮助中小企业应对外部冲击;结合区域资源禀赋,因地制宜布局有利于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基础设施,促进就地就近就业。
人民网 4 月 17 日《统筹发展新质生产力与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进一步指出:既要「通过发展新质生产力拓展就业增长空间」,也要「重视并防范技术进步带来的结构性就业冲击,健全就业监测预警和应对机制」。光明日报则强调了人力资本跃迁,「推动经济发展从依靠量上的人口红利加速转向质上的人才红利」。
这些政策思路是清晰的,不是阻止技术进步,而是在技术进步的过程中建立缓冲和保护机制,用求是网的话说:「为技术替代提供转型缓冲,倡导利用人工智能增强人类能力而非简单地用机器替代人。」
但政策的落地需要时间,技能培训体系重构、灵活就业权益保障制度完善、全国统一劳动力市场建设,这些都是系统工程。在政策效应充分释放之前,被技术进步直接冲击的那部分劳动者,正在经历真实的阵痛。
一个 外贸人看到的观察和思考
我对产业升级的感知比研报更直接。
今年收到的询盘,数量没有比去年少。但构成在变化。分三层看。
第一层,纯粹拼价格的客户。同一封邮件发给十家供应商,谁便宜找谁。这类客户以前可以靠走量养活一批中小外贸企业。现在,这一层在明显变薄。不是因为需求消失了,是因为东南亚的工厂在价格上更有优势。拼价格拼不过越南和印尼,是最近两三年外贸圈里反复被验证的一件事。
第二层,要品质、要交期、要稳定性的客户。这类客户不走了。他们试过东南亚,但供应链配套、工人熟练度、物流效率达不到要求,又回来找中国工厂。订单量没有降,但对工厂的管理能力、合规水平、ESG 要求比以前高了很多。不是拼价格,是拼综合能力。
第三层,带着定制化需求和 AI 相关配套来询盘的客户。这是近几年新增的。问的不是「能不能做这款」,是「你们能不能搞定从设计到出样的全流程」,单子不大,但利润高,对供应商的综合能力要求也高。他们不是在找工厂,是在找能解决问题的团队。
这三层客户同时存在,但占比在变。第一层在缩,第三层在长。而原来占比最大、养活了大批从业者的第二层。那种不太难也不太简单、靠规模化接单做出口的中间地带,门槛在持续抬高。
这是做外贸 15 年来第一次感到,行业不是在经历周期,而是在经历代际切换。
经济增长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每一次产业升级都伴随着劳动力市场的剧烈调整。区别只是,当升级的速度超过劳动力再配置的速度,阵痛就会集中在某一批人身上。中国今天面临的,不是产业升级要不要做。是产业升级必须做,但必须有人为阵痛期的劳动者兜住底。
15 年前我开始做外贸的时候,「中国是世界工厂」的意思是:我们有最便宜的劳动力。今天这句话还在被说,但意思已经完全不同。世界工厂,从「世界的人工装配线」,正在变成「世界的智能制造基地」。
这个过程没有回头路。产业升级是历史的必然。如何让被升级绕开的人不被时代抛下,是这个必然里最需要被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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