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经历了个人观展史上最矛盾、最吊诡的一件事。首先要说明,我不是要批评这个展览,也不是来吐槽,而是谈谈我的收获。在这个视频中,我会复盘整个事件。
在讲述开始前,我想提出两个观点:一,当代艺术展览不应该承担艺术教育的职责,将艺术学术化是所谓的精英们“偷懒”的行为;二,艺术作品最好的归宿不一定是展览,作品完成的瞬间或许就会离艺术家越来越远。一个好的策展人,不是艺术家的代言人,ta的职责也是创造而非解释。
三月初,中间美术馆发布了展览预告,这是她们的新展——“确立一场展览的基调(去中间)”,由来自丹麦的策展人雅各布·法布里修斯策划,是中间美术馆两场系列展览中的第二场。
本次展览也是策展人的总项目“展览基调的确立——解构展览开端”的一部分,该项目旨在研究展览制作的方法论:它聚焦策展人与艺术家如何应对塑造展览的复杂性;追问展览真正的起点,不仅是起始部分,更是此前所有策展决策。通过标题、平面设计、社交媒体、场地、空间叙事、艺术作品、书籍、表演和研讨会,策展人奠定了观众与展览初次相遇的基调。
而从开幕日起,这位策展人也在中间美术馆的公众号上日更“100个展览方案”的构想清单,供大家参考。
这次展览,简单来说,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场关于策展的元叙事:它在谈展览是如何被组织、被观看、被制造出来的。策展人才是主动的、自觉的一方,艺术家的作品则是为这个“结构即内容”的展览服务。
这里汇集了30位国际艺术家的作品,探索不同的艺术策略方法,如何影响对空间的感知与介入。这些作品融合了多种视觉文化,观众将体验到气味、声音、设计、珠宝,以及形式各样的互动装置。
那么,这个关于展览的展览有什么不同呢?可以说,它做了一些“反普通展览”的事,并且在艺术家、策展人及展览制作方需要权衡的每一个细节上反复做调整,去把控每一种排列组合构成的“张力”——也就是一场展览给人的感觉。
策展人说:“如果我们足以敏锐地去体会种种构成展览和艺术机构的要素,并调动我们自身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些要素也可以成为我们自己创作和想象世界的媒介。”这件事,对于观众也很重要。
下面展开讲讲。进入展览现场,就不再有一个稳定的中心来组织意义,它在提示我们:来到这里的观众能不能凭自己的感官真正沉浸到艺术中?即使摸不着头脑,即使误读,即使错过很多信息,即使分不清动线,即使面对陌生的视觉经验……
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除“前言”,在展览出口位置的墙面上贴了所有参展艺术家的名字,再往前走是卫生间区域,门口和后面的走廊,这两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也放置了几件作品。
在早期的观展经历中,我几乎每次进入展厅都要走到“展览前言”下,逐字读完策展人的话,即便在来之前已经看过,也怕自己漏掉些什么,相册里至今也躺着一堆前言的照片。前言板块是一个极具仪式感的地方,它提醒你“要开始开展了”,逼迫你进入到一种专注和“来学习”的状态,但这种状态一定是对的么?
第二件事,美术馆前台处有几件作品。工作人员后方这个位置通常是监控摄像头被隐蔽安置、用于观察出入人流的区域,这里有一组名为《No one is watching you》的霓虹灯作品;另外,如果你向工作人员询问:“现在几点了?”可以看到另一位专注钟表制作的艺术家、音乐人为馆内工作人员设计的腕表。
同时,还有三组艺术家受邀创作了一系列珠宝和服装、配饰作品,由馆内工作人员佩戴呈现。这种“去中心化”的空间策略,削弱了观看的控制感,但也将理解转化为一种更零散、更难以把握的经验。
第三件事,是隐藏“阐释”——没有标题、没有展签、没有章节线索。如果想知道艺术家简介和作品详情,可以借阅展览册来翻看。
策展人提到,希望观众如哺乳动物进入未知空间时立即调动自己的感官来体察氛围般警觉。他在挑战观众。没有文本辅助的作品,依然应该成立。在理想状态下,观众可以从一些普遍的视觉经验里辨析出某件作品大概在做怎样的事,把ta对应到基于各自认知的坐标系中,理解一件作品,获取这件作品的能量。这是一件非常主观的事,没有标准答案。就像看电影时,你不需要边读剧本边理解此刻的画面在拍什么。
好的艺术不会完全脱离生活,而人区分于AI的部分正是面对实际生活时复杂的主体性。依赖单一的、看似深刻的阐释会把人变成AI。
虽然不是命题作文,但展览选择的艺术家和他们的母题仍有一些重合的地方。比如,作品最终指向一个当代的问题:图像过载、视觉消费、信息洪流。熟悉的事物陌生化,他们都在日常中寻找意外。
策展人没有试图“整理”这些“议题”,而是再现失序状态,制造“混乱的迷幻剧场”。不管是哪种展览,进到这个场合,它的“框架”就一直在组织你,你发现自己开始不断整理逻辑并试图总结,这是人类擅长干的事,但当你给了自己一个解释,就能离作品、离任何人的内心更近吗?
回到这个视频的开头,我说我遇到了一件矛盾的事。那就是,我本想独自进入这个展览,仔细品味策展人的思路,感受这样一种“玩法”对观众而言有什么特别,哪些作品是有效的,哪些地方是失效的。我想知道我每一个情绪的产生和这个空间有什么关系。我也想搞清楚:艺术作品和展览之间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
但最终,我失去了现场的机会。因为在买完票之后,一位好心的工作人员开始为我们导览。她做的功课相当完美,我之所以可以获取这么多信息正是因为她的导览。
然而,展览手册的前言里有一篇中间美术馆馆长写的文章,她提到对“保姆式导览”的反思,展览不应通过标准化解释来引导观众,而应保留不确定性与开放性。过多的导览在一定程度上剥夺了观众调动自身经验去理解作品的可能。
那天,我的观看被打断、被控制了。我的感官被剥夺了。但我只能怪自己,明明可以向工作人员提出“我想自己看展”,或者独自离开导览。而我也是在导览开始很久之后才意识到接下来我听到的内容已经过于饱和了——打个比方,你在看电影的时候,有一个屏幕在实时播放每个镜头的文字版花絮,甚至包含演员幕后的趣事。而我,无法按下任意一方的暂停键。
专业化的导览作为一种“看不见的结构”,是越来越常见的。这不仅是因为当代艺术越来越依赖解释,也因为“看展需要被教”的隐性前提。在艺术机构的标准化运作中,导览行为本身承担了公共教育职责,也来源于一种“观众理解焦虑”。
在这个特殊的展览中,一边“反对解释、反对流程”,一边进入一个强化解释机制,是一件值得探讨的事,它反应了当代艺术机构的结构性困境。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我想说的是:观众有拒绝被引导,甚至“看不懂”的权利,对于这件事不用焦虑。正如馆长说的:“展览不是一个回避复杂、矛盾和模糊性的场域,恰恰相反,展览和艺术创作是可以充分表现无法明状的情感和状态的空间。同样的,艺术机构也不应该只是追求可被清晰界定的工作方式,如果在日常实践中陷入流程化的工作惯性,迎来的只有自身的僵化和能动性的丧失。”
我认为这个展更好的观看方法是:我先自己走一遍、感受一遍,建立自己进入展览的通道,不让无关的情绪进入到这条通道。在这之后,如果有无法解决的困惑,再询问工作人员,请求讲解和补充。当然有一种可能,如果我当时没有跟随导览,就不会对展览有太多想法和感受,也就不会有这条视频。
最后,谈谈策展人、艺术家和观众之间的关系。
在评价中间美术馆的这场展览办得如何这个问题时,我认为要考虑一个关键的因素——那就是策展人的状态。
我得知,在美术馆的团队与法布里修斯的600多封往来工作信件中,充满了他的灵机一动、突发奇想和随机应变。艺术家的名单在工作的过程中不断生长;作品列表也在与艺术家的碰撞中充盈起来,唯一缺席的是一个任务明了的工作清单。
在浏览完策展人的个人网站和社交媒体后,我意识到这个出生于1970年的丹麦人,是一个可爱的“高精力人”,他仍然保持着对这个时代的兴趣,活跃于新鲜的事物周围,拥抱真正的多元,为自己设定游戏规则。让我看到一种保持开放、敏锐并持续生成的工作状态,本身就是创造力的来源。这种能力,对当下的我们而言或许同样重要。
在这场展览里,人人平等,艺术回归到最单纯的样子。
作品与我们保持距离,也与艺术家保持距离,它们没有被提炼为一个个词语,为了串联成句子而被缝合。对于观众而言,一场好的展览,就是每个人都在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看得懂和看不懂,很难说清哪个才是更美妙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