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学作品鉴赏


《渠畔教书匠》
常虹
红旗渠畔教鞭扬,薪火相传韵满堂。
几寸情思凝好课,千篇李杜润韶光。
但凭诗赋承文脉,更许童心向汉唐。
朗朗书声何处起,莘莘学子立朝阳。

三双手
李变青
那天去红旗渠纪念馆,在一组雕塑前站了许久。
雕塑里的人是修渠民工。最前面那个,弓着腰,双手攥紧钢钎,手背上青筋暴起。旁边抡锤的,双臂高扬,虎口大张。再往上,悬崖边上还有两人,腰系麻绳,身子悬在半空,双手紧握撬杠,正在除险。
我盯着那些手,挪不动脚步。
那是些什么样的手啊。粗壮,变形,指节凸起。摊开的掌心里,沟壑纵横,像旱季开裂的土地。虎口处都有深疤,即便雕成青铜,也能想见当初皮开肉绽的模样。
讲解说,那年修渠的人,好多才十九岁。
十九岁的手,握过钢钎。腊月的太行山,风像刀子。钢钎也是刀子,冰凉的,铁硬的。那双手攥住它时,虎口皮肉被粘住,一使劲,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很快冻成冰碴子。可没人撒手。身后等着放炮,山等着炸开,水等着流过来。
那双手搬过碎石。炸药刚响,石头还是烫的,冒着青烟。人扑上去,一块一块往外搬。手套磨穿了,掌心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再磨成茧。后来茧越来越厚,厚到磨不破。可石缝里嵌进去的铁锈色,再也洗不出来了。
那双手还被麻绳勒过。吊在悬崖上除险的人,全靠一根绳系着。绳子的另一头,就攥在崖上人手里。绳子在掌心磨,磨出深深的血口子,深可见骨。可没人松手。绳那头,是他的兄弟,是修渠的人,是林县的希望。
可也是这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在歇工间隙,会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瓢水,送到干渴的战友嘴边。指腹上的老茧蹭过战友的脸,蹭得人生疼。可没人躲。那是世上最温柔的疼。
林州人的路,是从这双手开始的。那十年,叫“战太行”。
从纪念馆出来,街上随处能遇见另一双手。
大街上,清洁工的手握着扫帚。修车摊前,补胎的手捏着锉子,一推一拉。更多的是拎瓦刀的人——公交站台、汽车站、红旗渠高铁站广场,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我在路口停下来看。几个瓦工正在砌墙,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人,手不算大,却特别有劲。他一只手抛起砖,稳稳接住,另一只手瓦刀一抹,砂浆均匀铺开。砖落下去,位置刚刚好。瓦刀轻轻一敲,再用刀背刮去挤出的灰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三月的太阳还不算热,却晒得他脸膛发红,汗珠子往下淌。可他顾不上擦,眼睛只盯着手里的砖和线。
“干这行多少年了?”我问。
“二十多年了。”他憨厚地笑笑,手没停,“我爸就是干这个的,我跟着他学。他说,咱林州人,有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
二十多年。那双手已磨出厚茧,却更加灵巧。一块砖在他手里,抛、接、放、敲,像有了生命。每一块都严丝合缝,灰缝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
“不用量?”
“眼就是尺子。”他眼里有光。
八十年代起,林州人开始“出太行”。十万大军,就靠这样一双手,从太行山里走出去,走到北京、上海、新疆、海南。林州是“中国建筑之乡”,有工地的地方,就有林州瓦工的手。他们一砖一瓦,垒起了无数高楼大厦。
九十年代“富太行”,林州人靠着这双手,又回到家乡办工厂。有的放下瓦刀,办起汽配厂;有的走出工地,做起煤机生意;有的带着手艺,一头扎进铸造车间。当年的瓦工成了厂长,当年的小工成了技术工。汽配、煤机、铸钢——一座座厂房立起来,林州从农业县变成了工业市。靠的,还是这双手。
前两天去经开区,朋友带我参观一家新材料企业。
透过车间玻璃窗,我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他坐在工作台前,眼睛凑近显微镜,手在轻轻调节焦距。旁边的台子上,另一双手正捏着一支试管,对着灯光晃动。试管里是透明液体,泛着微微蓝光。
等年轻人出来,我们聊了几句。他姓杨,材料学博士,两年前从上海回到林州。
“怎么想着回来?”我问。
他笑了笑:“家在这儿。”
他是这家企业的研发骨干,带的团队平均年龄不到三十。问起每天做什么,他话不多,但提到专业,眼睛亮了:“开发新型材料。配方设计,性能测试,一遍遍试。差一个微米,性能就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指修长,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茧。可那双手,在实验室一坐就是一整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专注,精准,不能有一丝一毫偏差。
“累吗?”
“还好。”他微微笑着,“林州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这是爷爷教的。他修过红旗渠。”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我心里很重。
如今林州正走“美太行”的路子。生态立市、全域旅游、红绿融合。当年开山的手、砌墙的手、办厂的手,如今又捧起生态碗、吃上旅游饭。而那些更年轻的手——博士的手、硕士的手、从大城市回来的手——在实验室里,正为林州的明天开创新的可能。
那天晚上回家,我又想起那三双手。
纪念馆里青铜铸成的手,握钢钎,抡铁锤,悬在崖上除险。是它们,在“战太行”的年代,凿开了太行山,让水流了过来,让林州有了根。
街头上随处可见的手,抛砖,砌墙,走遍全国。是它们,在“出太行”的岁月里一砖一瓦垒起高楼大厦,又在“富太行”的浪潮中办起工厂、转动车床,让林州从农业县成长为工业市。
实验室里专注操作的手,配方,测试,追求极致。是它们,在“美太行”的新征程上,正在开拓新的天地,让林州的明天有了更多可能。
这三双手,其实就是一双林州人的手。“战太行”时开山,“出太行”时砌墙,“富太行”时办厂,“美太行”时创新。它们握在一起,就是一股劲——那股开山的劲,砌墙的劲,办厂的劲,研发的劲。一代代传下来,从未断过。
正是这千千万万双平凡的手,用四部曲写就一部奋斗史,聚在一起,托举起一个属于劳动者的时代,一个正在奋进的新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