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贵的平凡——
忻东旺艺术研究展”
忻东旺离开十二年了。十二年足以让一代人的记忆模糊、褪色,甚至彻底遗忘。可站在他的画前,那些农民工、小商贩、市井百姓的目光,依然滚烫。那种温度不是怀旧,而是一种更顽固的东西。


《老段》油画
60cm×50cm 2005年

《阿依古丽》油画
60cm×50cm 2006年

《退休劳模》油画
80cm×65cm 2007年

《困倦的女孩》油画
80cm×65cm 2010年

《诗性的肖像》油画
100cm×80cm 2013年
近日,“高贵的平凡——忻东旺艺术研究展”在江苏省美术馆开幕。作为美术馆九十周年系列展之一,这场展览汇集了他不同时期的油画、水彩、素描手稿及创作档案等一百六十余件作品,系统梳理这位中国当代新现实主义油画代表性人物三十余年的艺术生涯。展览聚焦忻东旺艺术的精神内核,在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身上,他看见了尊严、坚韧与生命本身的光亮。
这或许正是今天的人们格外需要重新走近他的理由。

上:《迷城》油画 180cm×130cm 2010年
下:《远亲》布面油彩 160cm×150cm 1999年
这是一个空前焦虑的时代。这样说并不新鲜,但每说一次,空气似乎就沉重一分。社会加速运转,不确定性弥漫如雾,优绩主义的绳索勒得越来越紧。“内卷”与“躺平”看似两条相反的路,实则是同一张焦虑之网的双生子。前者透支健康,后者彻底逃避,中间那条松弛有度的路反而成了奢侈品。人们在光鲜亮丽的社交媒体背后,常常藏着一种普遍的疲惫:不是跑得不够快,而是不知道到底要跑去哪里。技术时代的无意义感与虚无感,让人沦为社会机器里的“功能性要素”,镶嵌在时钟里,像陀螺一样空转。人们向外寻,向外求,向外卷,唯独忘记了向内看。
《融冬》油画
160cm×130cm 2006年
在这样的时刻回看忻东旺,他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他的妻子张宏芳,在丈夫去世后,做了一件近乎执拗的事。她带着相机,踏上寻访画中人的旅程。那些被忻东旺画进作品里的农民工、小贩、市井百姓,二十多年后,他们还活着吗?过得还好吗?她去了山西、河北、天津、云南、上海,走遍了这些人可能去的任何地方,找到了八十五个人。大部分人过得比当年更好了。张宏芳时常在心里默默告诉东旺:你看,老张老王现在还真不错,都买上汽车了。


《金婚》创作现场

《金婚》 布面油彩
160cm×80cm 2008年

《队伍》创作现场

屏幕右转90°观看

《队伍》 墙面丙烯
460cm×680cm 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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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堂》丙烯
260cm×380cm 2012年
这份寻访不只关乎艺术,更像一场跨越时间的对视。画中人凝视画布外的世界,而今天的人们,隔着画布,凝视着那个时代的众生相。张宏芳后来说过一句朴素的话:“我觉得人活着就是恩典,至少你活着就不应该说你不幸。如果能过一种如常的日常、平凡的生活,就很幸福。平凡不是褒义词也不是贬义词,它是真实生活的写照。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放一个平凡心,可能会很安宁。”

上:《适度兴奋》油画 140cm×120cm 1997年
下:《早点》油画 200cm×190cm 2004年
忻东旺不是学院派的宠儿,甚至可以说是学院派的反面。1963年,他出生在河北康保县忻家坊村,一个贫瘠到只有耐寒的苦荞花能开的村庄。十七岁那年,同村一位姓冯的老人看中了他的天赋,带他去邻村画炕围子和玻璃画。靠着这门手艺,他挣了四十块钱,给自己买了块手表,又给家里添了一面穿衣镜,心满意足地回家。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少年的全部想象力,或许就藏在那面镜子和那块手表里。



但他没有止步于此。1980年,他辍学,离家四十公里去内蒙古化德县文化馆学画,后来又去煤矿做临时工,刷过油漆,割过玻璃,在印刷厂当过设计员,考上大专,成为幼师美术教员。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带着泥土的气味。从一个游走乡间的民间画匠,到清华美院的教授,这条路他走了将近三十年。2004年,他以专科学历被清华破格引入,在当时轰动画坛。

《诚城》油画
150cm×160cm 1995年
这段经历,后来变成了他画笔下的底色。他画农民工,不是居高临下的“观察”,而是把自己当作他们的“自己人”。他曾说,想把农民工“留在画里”,就要真正把他们当成兄弟、当成“工友”。他理解那些从农村走进城市的迷茫、挣扎与渴望,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样走过来的。
忻东旺的画里没有英雄,,只有那些在时代洪流中默默活着的人。《诚城》里的进城农民、《明天多云转晴》里的城市边缘人、《早点》里清晨街边吃早餐的普通人。这些面孔可能每天与人们擦肩而过,但很少有人真正看过他们。

《明天多云转晴》布面油彩
150cm×160cm 1996年
他的艺术语言被学界称为“情态写实主义”,既保留了西方写实的精准,又融入了中国传统美学的“写意”精神。他笔下的人物往往呈现出某种微妙的变形,手大一些,身量敦实一些,脸上的神情被拧紧又舒展。“变形”不是技术的失误,而是情感的浓缩。他画下了那些被时代巨轮碾过的人脸上依然保留着的、没有被打碎的东西。那些东西也许是尊严,也许是希望,也许是那种咬紧牙关活下去的力气。
《消夏》(局部)布面油彩
180cm×210cm 2009年
张宏芳回忆道,忻东旺曾画过一个退休老人,一开始毫无画意,就和老人聊天,聊到中午,吃饭,下午继续聊。直到老人讲起自己年轻时是皮革厂的劳模,说起那段集体主义的荣光时刻,老人笑了。忻东旺说,“大爷一笑我就有画意了,大爷笑得像一个汉俑一样。”每一幅画,他都要求自己的“第一笔必须是真切的”,从不动无意义的一笔。

这就是他赋予平凡人的“高贵”。高贵从来不等于锦衣玉食,也不等于头衔和地位。高贵是一个收废品的老何,穿着鸡毛填充的羽绒服站在寒风中,依然挺直了腰板。高贵是两个一辈子不和的老人,被塞进同一个画框里吵了一周,却仍然把婚姻的绳子攥在手里。高贵是一个下岗工人站在画布前,目光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明天或许会好起来”的执拗。

上:《形象设计》油画 100cm×80cm 2010年
下:《边缘》布面油彩 165cm×180cm 2002年
绘画是忻东旺和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他把这件事做了三十年,从炕围子画到清华美院,从十七岁画到五十一岁。
当下的焦虑,很大程度上源于人们太想要一个“确定的结果”:学了就一定能考好,努力了就一定能升职,付出了就一定能被看见。但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不确定才是常态。而人们能做的,就是在不确定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确定。那不是结果的确定,而是姿态的确定。
放下对不凡的执念,并不意味着放弃向上,而是把注意力从“我要成为谁”转向“我正在做什么”。当目光从遥远的目标收回到手头的事情上,焦虑就会松动。
张宏芳至今记得,她每一次看人、看风景,都会用两双眼睛。一双是自己的,一双是东旺的。他会怎么看?她以此完成了那场跨越二十年的回访,以此延续着与逝者的对话。这是一种近乎执念的爱的延续,也是一种对艺术精神的坚守。

《天津姐姐》布面油彩
160cm×65cm 2000年

《境地》布面油彩
160cm×65cm 2000年

《曼儿和她的玩具》布面油画
160cm×80cm 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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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忻东旺用《早点》拿下第十届全国美展金奖。画面上是一群在街边吃早餐的普通人,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前,有人在笑,有人在发呆,有人在低头吃东西。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只有最平凡的一天中最平凡的一刻。但就是这一刻,让他站上了中国油画界的顶峰。
这本身就是一个寓言。平凡,也可以成为顶点。
回到江苏省美术馆的展览主题:高贵的平凡。忻东旺用一生证明了平凡不等于卑微。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身上,都蕴含着某种值得被艺术铭记的高贵。谨以此展,献给所有在平凡中坚守高贵的人们。
而每一个人,都值得成为被献礼的对象。
那个人是加班的夜晚独自走在街上的打工人,是孩子熟睡后打开一本书的母亲,是在办公室里默默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却从未被表扬的职员。他们没有改变世界,但在沉默中完成了一件件小小事,度过了看似平凡的岁月。
这就是高贵。无声的,沉默的,却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
不要小看自己手里的那点事。世界上所有的壮阔,都由无数个“那点事”堆积起来。忻东旺画了一辈子“那点事”,而每一个人,也正在活成“那点事”。这没有什么不好。这已经足够好了。



THE END
撰文 | CC
视觉 | 小为
影像 | J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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