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观点】郭晔:供应链关联、中小企业融资与企业韧性

郭晔

厦门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

在第三届全国金融研究院院长论坛上的发言

“二十大”关于经济增长方式的表述：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也提到要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这几年里我们对供应链安全和供应链金融也关注了非常之多。

接下来和大家分享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这家公司叫深圳市财信德实业发展有限公司，20年前它是一家非常小的民营企业，奶制品批发的民营中小企业。2003年，财信德开始与伊利接触，希望拿到其深圳地区的代理权。但此时伊利已经是一家年销售额超过60亿元的上市公司，而财信德即没有足够的自有资金，也没有资产可供抵押，难以达到与伊利合作的条件，谈判遇到瓶颈。此时，财信德向民生银行广州分行提出融资请求。民生银行在了解财信德的实际需求和经营情况后，结合其上游供货商伊利,推出了以牛奶为质押的融资服务。由此，财信德成为了伊利股份深圳地区的总代理，并在合作当年实现了销售额翻番的佳绩。现如今，财信德已与伊利保持了多年的稳定合作关系，成为了深圳市奶制品批发行业首屈一指的民营中小企业。

从以上这个案例我们发现，供应链金融可以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以前是银行给核心企业贷款，现在只要中小企业能够进入一个核心企业产业链供应链，那就可以以核心企业作为信用背书，然后融得资金。没有信用没有关系，核心企业可以给你增信！

今天要介绍的第一篇论文《供应链关联、商业信用与小微企业融资》，主要关注的是中国在这十几年来推动供应链金融发展的过程中到底有没有真正缓解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通过我们搜集的数据可以发现，中小企业只要上链之后变成核心企业上游和下游企业，就可以拿着核心企业应收账款或者预付账款，然后通过供应链金融来融得资金，从而可以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

（图示）图中蓝色柱状为中小企业持有的商业信用资产，包含应收账款和预付账款，红色柱状为中小企业获得的银行贷款，我们可以看到从2008年到2019年中小企业的信用资产一直在增加，并且和银行贷款的差额在不断扩大。因此，随着我们在推供应链金融过程中，中小企业资金压力其实还是在不断增大的。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虽然中小企业可以拿着核心企业的应收账款和预付账款通过供应链金融的方式去融资，但事实上在这一过程中，资金很大部分会被核心企业通过商业信用的方式侵占了。因此中小企业的商业信用资产在不断扩大，财务压力也在不断增加。同时，我们也看到中小企业在这条链上被应收账款侵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2017年至2020年，中小企业的平均存货周转天数持续上升。2017年中小企业的平均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最高已达115.7天，至2020年已增加至168.97天。中小企业融资难和商业信用支出巨大的不对称性，使得中小企业资金更加紧张，长此以往必然会影响我国供应链的稳定。

第二篇论文《供应链融通发展的稳链效应——基于“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入链”的微观证据》是最近在做的研究，“二十大”报告全文两次提到供应链，均强调了供应链的韧性和安全。近年来，我国面临的国际环境愈发严峻，保护主义和单边主义抬头，加之新冠疫情、俄乌冲突等突发事件的影响，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均在不同程度上承压。因此，构建具有韧性产业链供应链，对我国实现高质量发展、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和构建新发展格局具有重要意义。

怎么样增加链主的韧性呢？我们认为这两年非常火的“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上链是提升链主韧性的有效途径。习近平总书记致信祝贺2022全国“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发展大会召开时强调：“希望‘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聚焦主业，精耕细作，在提升产业链供应链稳定性、推动经济社会发展中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其实这很好理解，因为当“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专注于一些“卡脖子”领域，例如做芯片这些，因此当这些“专精特新”中小企业成为核心企业的供应商时，将可以起到补链和稳链的作用。

我们在疫情里看到的一个案例是联想，联想公司供应链其实非常成熟，它在全球拥有生产制造类供应商共约850余家。联想与供应商良好稳固的合作关系，可以帮助它有效统筹上下游资源，克服地区性供应危机，维护供应链稳定。在联想的供应商中，“专精特新”企业达35家，单项企业15家，单项产品达7家，已经以自身产业集体为中心打造了产业集群，成为产业中领先的“链主”企业。我们比较了联想在疫情前后的表现，会发现联想公司基本上没有太受到疫情的影响，但其他同类型公司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所以可以看出来，“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上链之后可能会给链主，或者是给整个产业链供应链增加韧性。根据刚才讲的思路，在第二篇论文中我们关注的是供应链韧性，“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入链”对于行业整体韧性的影响如何？

我们使用的供应链数据来自于国泰安数据库（CSMAR），因为上市公司提供的前五大供应商或前五大客户、“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名单仅包含企业名称，因此数据匹配时仅能以企业名称作为“桥梁”。但这部分数据存在十分严重的披露不规范现象，例如：供应商或客户的公司名称为简称、曾用名、乱码等，导致如果简单地使用企业名称进行匹配，将会损失大量的样本。为了得到上市公司和“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的供应链关联关系，我们提出了一套改进的企业名称匹配方法，将两个数据进行匹配。最终得到9878家与上市公司有主要供应链关联的企业，其中包含“专精特新”中小企业1405家。与之对应的，有552家上市公司已经引入专精特新中小企业。

关于企业韧性的测度，我们参考刘晓星等（2021）和Zhuo et al.（2020）的做法，通过观察企业受到外部冲击后恢复原始水平的能力来测度其韧性，这种能力可以使用“大小”和“速度”两个维度进行衡量。可以看到当上市公司引入“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后，它的韧性会得到提高。

基于目前研究我们得出了一些结论：

第一，“专精特新”中小企业成为核心企业主要供应商能显著增强核心企业的冲击抵御能力和冲击吸收速度，提升其韧性。

第二，在供应链融通机制中，为保持核心企业拥有足够的激励，需要核心企业自身具有一定的市场实力，其本身产品需要具有一定的竞争力或者技术基础，从而降低信息和知识传播的成本，推动产业资源共享。

第三，在面对实体经济冲击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提供的创新动力可以起到强化核心企业稳定性的作用，随着核心企业对于供应链金融重视程度的上升，“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能够利用供应链金融缓解其融资约束，其能进一步专注于创新研发，供应商断链风险将降低，竞争力将增强；而在面对金融冲击时，通过与核心企业的资金关联，“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虽然可以利用供应链金融快速吸收冲击带来的负面影响，但财务负担的加剧和杠杆销售将加剧“专精特新”中小企业的金融脆弱性。

第四，从行业整体视角来看，“专精特新”中小企业成为行业中核心企业主要供应商将显著提升行业整体的吸收强度，且当核心企业与“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之间的交易额占比越大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入链”将显著提升行业整体的吸收强度并降低行业整体的吸收持续期，行业韧性显著增强。

融资方面，第一，中小企业成为关联性上市公司主要供应商或客户后将显著增加其融资；当中小企业成为上市公司的主要供应商时，中小企业将向上市公司提供商业信用，此时中小企业可以通过供应链金融获得资金。第二，当中小企业的市场力量越强，越能够从与上市公司的供应链关联关系中获利。上市公司因与中小企业存在不对等地位，几乎不会向中小企业提供商业信用，但如果中小企业供应商拥有较强的市场力量，出于交易成本或供应链整体竞争力的考虑，上市公司将降低中小企业支付商业信用的要求。此时中小企业持有的经上市公司信用加持的商业信用资产将减少，其运用供应链金融融资的能力也将减弱，但市场力量增强带来的认证效应将增加中小企业的银行借款，中小企业的资金压力将得到进一步地缓解。第三，无论上市公司融资能力较高或较低，中小企业的银行借款均将显著增加。而仅当上市公司商业信用支出水平较低时，成为上市公司的主要供应商或客户将显著增加中小企业的银行借款比例，中小企业将更积极地向银行寻求信贷支持。

（本文根据专家学者发言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