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月.
空气里总算没了那种黏糊糊的湿气,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是干爽的.

我站在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里面像煮沸了的水一样翻滚的人潮.
这里正在办一个什么展,大概是关于茶,或者是石材,我不确定,也没想进去确认.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门票,是朋友塞给我的,说让我来“找找灵感”.
灵感这东西,要是能在人堆里挤出来,那大概也是馊的.
我没进去,只是站在那个巨大的M型标志下面,点了一支烟.
烟雾散得很快,比在上海的时候快多了,那里总是阴沉沉的,烟吐出去半天都不散,像极了那些年我在那里纠缠不清的几段关系.
这里是厦门,海就在马路对面,那种蓝是很克制的,不想讨好任何人.
会展中心里的人声鼎沸,隔着厚厚的玻璃传出来,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极了耳鸣.
我突然想起那年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也是这样的人山人海,大家挤在梵高的画前拍照.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现在也是.
这种热闹让我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就像你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期待的是那层薄薄的糯米纸在舌尖融化的甜,结果发现糖纸粘在糖上撕不下来,那种细微的、不值一提的沮丧.
我转身背对着会展中心,往海边走.
路边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个性,像极了现在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文章.
我想起昨晚在南长街喝的那杯酒,老板是个说话慢吞吞的南方人,他说,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在不断地告别.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里的冰块晃得叮当响.
其实我不喜欢告别,我更擅长逃避.
就像我也没告诉那个在香港认识的画家,我为什么突然回了内地.
走到海边的木栈道上,人稍微少了一些.
这里有几个拿着长焦镜头拍鸟的老头,神情专注得让人羡慕.
我坐在一张长椅上,木头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白,摸上去有粗糙的纹理,像老人的手.
包里还有几颗没吃完的水果糖,是那种廉价的、透明包装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是柠檬味的,酸得腮帮子一紧.
这种酸味瞬间把记忆拉扯得很远.
我想起小时候在弄堂里,外婆也是给我这样的糖,那时候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现在什么都有了,进口巧克力,高级甜点,却再也找不回那种单纯的快乐.
时间真是个残酷的小偷,它偷走的不仅仅是胶原蛋白,还有我们感知幸福的能力.
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游艇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很快又被海浪抹平.
就像我们在这个城市留下的痕迹,看起来深刻,其实转眼就没了.
我突然觉得,那个会展中心里的热闹,其实也是一种虚无.
大家都在忙着交换名片,忙着谈生意,忙着建立所谓的“人脉”.

可是当夜幕降临,灯光熄灭,谁又记得谁呢.
就像我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大海,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颗沙砾.
这种孤独感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我不需要去迎合谁,不需要去假装对那些石材或者茶叶感兴趣.
我只需要对自己诚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朋友发来的微信,问我进去了没有.
我回了两个字:没空.
然后把手机扔回包里,继续看着海面发呆.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细碎的钻石在跳舞.
这种光影让我想起伍尔夫笔下的那些瞬间,那种“存在的时刻”.
或许,生活原本就是由这些细碎的、无意义的瞬间组成的.
不是那些宏大的叙事,不是那些辉煌的成就,而是此刻,风吹过脸颊的微凉,嘴里柠檬糖残留的酸甜,还有远处那只不知名的海鸟掠过水面的剪影.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我的习惯,随时随地记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却不是什么深刻的哲理,只是一句:
“今天厦门的海很蓝,但我有点想念上海的雨了.”

人总是这样矛盾,在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在失去的时候才开始怀念.
旁边走过一对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一支棉花糖,笑得很甜.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手里有糖,世界就是甜的.
后来才明白,糖会化,人会走,只有记忆,像这海边的礁石一样,虽然被冲刷得千疮百孔,但依然顽固地立在那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但我并不觉得孤单.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也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在热闹中守着自己的一份冷清.
这就够了.
哪怕我们永远不会相遇.
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决定去吃碗沙茶面.
要加很多蒜泥的那种.
毕竟,生活再怎么矫情,最后还是要落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里.
这才是最真实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