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级市场的融资功能弱化
至少在美国，二级市场对成熟企业的直接融资功能已经明显弱化”。
计算企业通过股市到底融了多少钱的公式非常直观：
净股权融资 = 新发行的股票（IPO + 增发） - 退出市场的股票（股票回购 + 现金并购）
根据美联储《美国金融账户》（Financial Accounts of the United States，通常被称为 Z.1 报告）的历史数据，21 世纪以来，美国非金融企业（Nonfinancial Corporations）的净股权融资在绝大多数年份里都是负数。这意味着，企业花在回购自家股票上的钱，长期超过了它们通过 IPO 或增发从股市募集到的钱。
从规模上看，这种反差也很明显：近年标普500回购规模已接近万亿美元，个别 12 个月口径甚至突破万亿；相比之下，美国每年的 IPO 募资总额通常只有几百亿美元。
一种常见辩护认为，分红和回购并不一定有害，因为成熟企业内部未必还存在足够多的高回报项目；如果继续把现金留在企业内部，反而可能导致低效率扩张、冲动并购和组织冗余。就单个企业而言，这种说法有其道理。
但问题在于，这是一种典型的微观视角。一旦把视角放大到宏观层面，尤其是放到整个标普500长期成为资金净流出部门的背景下，这种辩护的说服力就会明显下降。因为这时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某一家企业是否缺少高回报项目，而是整个上市公司部门流出的资金，究竟是否真的流向了更需要钱的企业、更高生产率的投资，还是只是停留在金融资产内部循环之中。换言之，“这些钱因此被更高效配置了”并不是结论，而是一个尚未被充分证明、且从规模上看颇为可疑的假说。
二、 企业的资金来源
（以下为美国成熟企业融资结构的经验性概括，而非统一固定比例）
1）内部留存收益（Retained Earnings / Internal Cash Flow）：占据绝对主导（约 70%–80%）企业自己赚取的利润，在扣除运营成本和税收后，不发股息也不回购股票，而是直接留在账上，用于下一年的研发（R&D）、购买设备或扩大产能。 2）债务融资（Debt Financing）：主要的外部资金池（约 20%–30%）主要包括企业债券（Corporate Bonds）和银行贷款（Bank Loans）。 3）股权融资（Equity Financing）：宏观贡献为负（<0%）如前所述，从美国非金融企业整体来看，股权市场不仅没有持续提供增量资金，反而长期表现为净流出。
三、 一级市场
真正发挥“将资金注入实体企业进行创新”这一融资功能的，主要集中在一级市场（风险投资 VC / 私募股权 PE）。对于处于高成长期、尚未盈利的科技初创公司来说，股权融资依然是生存的命脉。
但这种融资模式有一个清晰的生命周期：一旦一家初创企业走向成熟、成功 IPO 并在二级市场站稳脚跟，它往往就会从净资金吸收者转变为净资金回吐者。
四、 空间上的不平等与时间上的短期化
如果一个二级市场是真正全民参与的，我们至少可以说，全民都参与了这场财富汲取盛宴，实现了一种空间上的平等。但美国的现实并非如此。
覆盖率： SEC 基于美联储 SCF 的统计显示，2022 年有 58.0% 的美国家庭持有股票；Gallup 的 2025 年民调数据显示，有 62% 的美国成年人表示自己持有股票。也就是说，即便按较宽口径计算，美国也远未达到“全民参与”。 持有额： 更重要的是，SEC 的数据显示，2022 年持有股票的美国家庭，股票持仓中位数只有 5.2 万美元，但均值高达 48.95 万美元。均值接近中位数的 9 倍，这种巨大偏离通常意味着：股票财富高度集中在少数大户手中。 换言之，美国股市至多是“广泛参与”，远不是“均等参与”。
但即使一个二级市场真的实现了全民参与，我们仍然还要面对另一个问题：如何在时间维度上协调股东的短期回报与企业的长期发展。
A股过去的问题在于，对股东回报和中小投资者保护重视不足。自 2024 年 9 月以来，A股明显把现金分红、回购注销、投资者保护等放到了更核心的位置。 美股过去的问题则在于，过于强调股东回报与短期资本市场纪律，容易压缩企业再生产和长期发展的空间。当前，在 AI 浪潮推动下，微软、亚马逊、Alphabet、Meta 等大型科技平台显著提高了资本开支，正在部分修正这种短期化倾向；但这并不意味着股东回报已经明显让位，因为回购和分红总体仍维持在较高水平。
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主要受益者是金融、保险和房地产（FIRE）部门。该部门以金融和房地产的共生为基础。FIRE部门榨取的经济租，加上从石油和采矿业榨取的自然资源租，以及公共企业私有化带来的垄断租，已经成为金融资本主义的核心动力。
这些变化导致美国寻求金融收益，企业通过资产剥离，将收入用于股票回购和股息支付，而不是新的资本投资，并且企业把劳动力和生产向海外转移，试图在竞劣中赢得竞争，最终导致美国的去工业化。
——《文明的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