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刚落过一场雨. 厦门这几日的空气里. 总悬浮着一种黏稠的. 像是没化开的太妃糖似的湿气. 我把车窗摇下来大半. 风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灌进来. 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像极了我在纽约那几年. 那些理不清头绪的深秋下午.

车轮碾过环岛干道. 轮胎摩擦沥青路面的声音. 低沉. 持续. 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把我的思绪一点点从此时此刻剥离. 这条路很宽. 宽得让人觉得有些奢侈. 路灯一盏盏向后飞掠. 昏黄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残影. 像极了那些年我在香港中环. 看着叮叮车缓缓驶过时. 那一瞬间的恍惚.
我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是刚才在加油站便利店随手抓的. 那种廉价的. 充满工业香精味的甜. 此刻竟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剥开糖纸的时候. 那层薄薄的糯米纸粘在手指上. 怎么也甩不掉. 就像某些记忆. 你以为早就风干了. 其实只要一点点温度. 它就又变得黏糊糊的. 赖着不走.
会展中心那巨大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 像一只搁浅的巨兽. 我把车速提了一些. 甚至有点故意去踩油门. 听引擎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这几年. 我也像这台车一样. 在不同的城市间穿梭. 上海的梧桐树荫. 旧金山的坡道. 如今又是厦门的海岸线. 一直在走. 却好像始终没找到那个所谓的“终点”.

伍尔夫说. 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 比什么都重要. 可成为自己这件事.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它意味着你要不断地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要忍受那种被时间剥离的痛感. 就像此刻. 我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被车窗隔绝在外. 只剩下一种沉闷的震动. 传导到我的指尖.
路过一个红绿灯. 停下. 旁边是一辆满载着花卉的小货车. 那些不知名的花朵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我想起以前在上海. 常去的那家花店. 老板娘总爱送我一支即将枯萎的玫瑰. 她说. 每朵花都有它凋谢的权利. 就像每个人都有悲伤的权利. 那时候我不懂. 觉得只有盛开才是美. 现在懂了. 这种残缺的. 带着遗憾的美. 才更接近生活的真相.
绿灯亮了. 我却没有立刻起步. 后车的喇叭声尖锐地刺破了我的发呆. 那一瞬间.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都在赶路. 可是. 到底在赶什么呢. 是为了前面那个未知的目的地. 还是仅仅为了逃离身后那个已经熟悉的此时此刻.

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那种推背感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意. 或许. 生活就是这样. 没有太多的犹豫空间. 你只能向前. 哪怕前面是一片迷雾. 哪怕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站会在哪里.
嘴里的奶糖终于化完了. 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甜味. 混杂着海风的咸湿. 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吧. 不纯粹. 甚至有点杂乱. 但却真实得让人想流泪. 我把糖纸揉成一团. 塞进车门的储物格里. 那里已经堆了好几个这样的纸团. 每一个. 都包裹着一段微不足道的情绪. 或者. 一个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
前方就是观音山了. 那里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无数个格子里. 装着无数个正在奋斗或者正在迷茫的灵魂. 我看着那些光点. 突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的地方. 松了下来. 就像那一年的波士顿大雪. 我在查尔斯河畔走了很久. 直到靴子湿透. 直到寒冷刺骨. 直到我终于明白. 所有的纠结. 所有的不甘. 最终都会像这场雪一样. 融化在时间的河流里.

车轮滚滚. 碾碎了我的犹豫. 也碾碎了那些关于“如果”的假设. 没有如果. 只有现在. 只有这辆车. 这条路. 和这个正在学着与自己和解的我. 夜色更深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 悬在半空. 冷冷清清的. 像一只审视着人间的眼睛. 我打开音响. 随便选了一首老歌. 旋律流淌出来. 填满了车厢里的空虚. 也填满了我心里的那个缺口.
就这样吧. 我想. 就这样一直开下去. 直到海的尽头. 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