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立春后的惊雷
2026年2月7日,商洛廉政清风网的一则通报,让秦岭深处的这座小城泛起了涟漪。
商洛市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总经理闫世乾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市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立春刚过,陕南的寒意尚未褪去。对于商洛的金融圈而言,这则通报无异于一声惊雷。毕竟,在公开信息中,闫世乾的形象一直是那个"徒步十几公里进灾区"的实干派,是那个"真真切切为政府分忧、为企业解难"的担保行业老兵。
然而,通报中的"严重违纪违法"六个字,彻底撕碎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二、从商州走出的金融干部
闫世乾是土生土长的商州人,1976年10月出生,1998年参加工作。
这个履历很有意思。1998年,正值亚洲金融危机余波未平,中国金融体制改革进入深水区。那一年,闫世乾踏入财政金融系统,从此与这个数字游戏打了二十余年的交道。
他是高级经济师。在地方金融系统,这个职称含金量不低。二十余年的浸润,让他从一名普通业务员,逐步成长为商洛市融资担保有限公司的掌舵人。
2020年1月,是一个关键节点。
彼时,新冠疫情刚刚爆发,中小微企业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商洛市政府任命闫世乾为市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总经理,赋予他的使命很明确:为地方中小微企业和三农领域疏通融资血脉,缓解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商洛市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成立于2007年,前身是商洛市中小企业信用担保有限公司,是国有控股的地方金融支柱。在县域经济中,融资担保公司是衔接政府、银行与市场主体的关键枢纽,单笔业务规模常达千万级。
可以说,闫世乾手握的,是商洛地方经济的金融活水调配权。
三、那些真实的荣光
必须承认,闫世乾并非没有作为。
2020年5月,他推动商南县分公司揭牌成立。这是商洛市融资担保网络向县域下沉的重要一步,理论上能让偏远县区的小微企业享受到更便捷的担保服务。
更具画面感的是2020年8月。洛南县遭遇百年不遇的洪灾,闫世乾亲自带队,徒步十几公里深入灾区,为九龙矿业、荣森矿业等企业紧急投放担保贷款,并免收评审费。
那个场景可以想象:秦岭深处的泥泞山路上,一支队伍艰难前行。闫世乾走在前面,身后是急需资金重建的受灾企业名单。这种"接地气"的作风,在当时的报道中被浓墨重彩地记录。
2023年至2024年间,他多次参与省级担保协会调研座谈。在公开场合,他强调要"真真切切为政府分忧、为企业解难"。这些话语,与那些深入灾区的照片一起,构建了一个专业、务实、心系民生的国企负责人形象。
2021年度,商洛市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还被评为"商洛市各界爱心济困协会优秀单位"。这是对其社会责任的官方认可。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闫世乾的人生轨迹将是一个典型的地方金融干部成长史:从基层做起,凭借专业能力和务实作风,逐步走上领导岗位,服务地方经济,最终功成身退。
但历史没有如果。
四、权力的集中与失控
2024年2月,一个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根据启信宝的工商变更记录,闫世乾的职务从"董事兼总经理"调整为"董事兼总经理、财务负责人"。
这意味着什么?
在规范的国企治理结构中,总经理管经营,财务负责人管资金,两者应当分设以形成制衡。然而,闫世乾一人身兼二职,集业务审批权与财务管控权于一身。
这还不是全部。根据后续披露的信息,闫世乾在2021年主导设立了山阳县分公司。这个本应下沉金融服务、便利县域小微企业的机构,逐渐异化为他的个人领地。
山阳县域内的所有融资担保业务,必须经其个人单独审批。集体决策制度被架空,风控流程形同虚设。正规企业申请担保要层层刁难、提交超额抵押,而"关系户"却能享受零抵押、快审批的特权。
更致命的是担保审批环节。融资担保行业的核心风险在于:担保公司为企业向银行贷款提供担保,若企业违约,担保公司需代偿。这意味着,每一笔担保业务的审批,都关乎国有资产的安全。
而闫世乾,恰恰掌握了这个阀门。
据知情人士透露,山阳县金川封幸化工有限公司的案例极具代表性。该企业当时已财务状况持续恶化、丧失偿债能力,濒临破产边缘。然而,闫世乾仍违规审批了3000万元的巨额担保贷款。
结果可想而知。企业破产倒闭,担保公司被迫全额代偿,3000万元国有资产瞬间蒸发。这笔损失,最终由国家财政和当地百姓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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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担保江湖的明暗规则
融资担保是一个特殊的行业。
它政策性很强,承载着缓解中小微企业融资难的政策使命;但它又高度市场化,涉及复杂的银企关系和风险评估。这种双重属性,决定了它既是服务实体经济的工具,也可能成为权力寻租的温床。
在理想的制度设计中,担保审批应当遵循严格的风控流程:企业资质审查、抵押物评估、还款能力测算、集体决策会议、后续跟踪管理。每一个环节,都是为了防范道德风险。
然而,当权力过度集中,当"一把手"可以绕过所有制衡机制,制度就沦为摆设。
闫世乾的违纪违法行为,据披露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
第一,违规担保。 无视企业经营风险与国资安全底线,为亲属及利益关联方提供无抵押、高额度的担保,将国有担保资源异化为个人寻租筹码。
第二,权力垄断。 通过控制分公司业务审批权,打造个人说了算的"独立王国",破坏政策性担保的普惠属性。
第三,财务混乱。 利用兼任财务负责人的便利,虚报业务费用、伪造报销凭证、公款私用、违规出借资金收取高息,财务监管形同虚设。
第四,国资流失。 明知企业濒临破产仍违规审批担保,导致巨额代偿,直接造成国有资产损失。
这些行为,背离了国有担保机构的民生定位,将公共权力彻底异化为个人谋私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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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微权力的监督困境
闫世乾的级别并不高。作为市属国企的总经理,他只是一个中层干部。
但正是这样的"小微权力",往往更容易逃脱监督的雷达。
相比于高级别官员,地方国企负责人的腐败行为更具隐蔽性。他们不像市委书记、县委书记那样处于聚光灯下,其业务专业性也构成了天然的认知壁垒。外人很难看懂一笔担保贷款审批中的猫腻,正如普通人难以理解复杂的金融衍生品。
更重要的是,地方融资担保公司具有强烈的属地特征。它们服务的是本地企业,打交道的是本地银行,审批的是本地项目。这种封闭性,容易形成利益共同体,外部监督难以穿透。
闫世乾的案例中,山阳县分公司的设立本是为了服务县域经济,但最终却成为他个人垄断的敛财渠道。这种"政策初衷良好,执行严重走样"的现象,在基层治理中并不罕见。
2025年2月,商洛市人民政府发布人事任免,任命周伟为商洛市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贺少波为财务总监。这一人事调整,或许正是为了强化内部制衡,防止权力过度集中。
但制度补丁总是滞后的。在闫世乾身上,补丁来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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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商山洛水的警示
商洛是秦岭腹地的小城,自古是秦楚咽喉。这里山清水秀,却也经济欠发达。对于当地的小微企业而言,融资担保公司是它们获得银行贷款的生命线。
当这条生命线被腐败侵蚀,受伤最深的是那些真正需要资金的实干者。
有山阳县的小微企业主含泪爆料:正规企业申请担保要层层刁难,不送"好处费"就无限期搁置;而关系户却能零抵押、秒审批。这种双重标准,不仅抬高了小微企业的融资成本,更挤压了实体经济的生存空间。
闫世乾的亲属企业,被指垄断担保合作项目的配套供应,价格远高于市场价。这意味着,即便企业获得了担保贷款,也要在后续环节付出额外代价。
金融腐败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传导效应。一笔违规担保,不仅造成直接的国资损失,更破坏了整个地区的金融生态和营商环境。
2026年2月1日,商洛市纪委五届五次全会召开,明确提出要聚焦国企等重点领域腐败问题,严查不收敛不收手、肆意妄为的违纪违法行为,加强对"一把手"和领导班子的监督。
仅仅六天后,闫世乾被查的消息公布。这个时间点,既是巧合,也彰显了商洛市纪委监委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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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写在最后
闫世乾的人生,是一个典型的"能吏腐败"案例。
他有专业能力,二十余年的金融系统经验不是虚的;他有过真实政绩,徒步进灾区、推动分公司建设都是事实;他有过荣誉,公司被评为爱心济困优秀单位,个人或许也曾被视为业务骨干。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违纪违法的挡箭牌。
当一个人同时掌握业务审批、经营管理、财务管控三大核心权力,当内部制衡机制被人为废除,当监督缺位、权力失控,腐败几乎成为必然。
秦岭深处的这声惊雷,警示着所有掌握"小微权力"的国企负责人:金融守门人一旦失守,失守的不仅是国有资产,更是地方经济的根基和百姓的信任。
目前,纪检监察部门已全面进驻核查,重点追溯违规担保、财务造假、项目爆雷的全链条责任,相关涉案资金与资产正被紧急冻结追缴。
清风护商山,廉韵润金融。随着案件查办深入,商洛的融资担保行业或将迎来更规范、透明的发展环境。但对于那些因违规担保而受损的小微企业、那些流失的国有资产,有些损失,已经难以挽回。
这或许就是腐败最沉重的代价——它不仅偷走了钱,更偷走了人们对制度的信任,偷走了实干者公平竞争的机会。
立春已过,秦岭的积雪正在消融。但愿这场金融反腐的春风,能真正吹散商山洛水间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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