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马拉松赛道,跑不到你要的终点

海风是咸湿的,像极了把一块放了很久的话梅糖含在嘴里,那种带着陈旧气息的甜. 我坐在会展中心旁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些为了马拉松而在搭建的铁架子. 工人们把红色的地毯铺开,像是在给这座城市涂上一层廉价的口红.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在纽约中央公园跑步的日子,那时候我也是这样,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掉身后的那些影子. 可影子这东西,就像是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你越是用力蹭,它粘得越紧.
厦门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像香港那种带着压迫感的灰,而是一种没睡醒的慵懒. 这种慵懒让人觉得安全,又让人觉得无力. 手里捏着一颗刚刚在便利店买的大白兔奶糖,包装纸有点皱了,大概是被我捏了太久. 剥开来放进嘴里,奶味散开的时候,我竟然尝出了一点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的味道. 那时候觉得一颗糖就是全世界,现在呢,全世界都摆在你面前,你却只想要那一颗糖带来的片刻安宁.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总是在寻找,又总是在丢弃.

眼前的环岛路很宽,宽得让人觉得有些空旷. 听说过几天这里就要挤满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为了一个所谓的“终点”拼命奔跑. 我以前也迷恋这种奔跑的感觉,觉得只要在路上,就是有意义的. 就像伍尔夫说的,我们要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但我觉得,我们更需要的是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是弯的,是窄的,甚至是一条死胡同. 只要它是你选的,那它就是好的.
可是,真的有终点吗. 那个所谓的终点,不过是一条画在地上的白线,过了那条线,生活还是要继续,该面对的账单、该处理的情感、该忍受的孤独,一样都不会少. 我们总以为跑过终点就能得到救赎,其实那不过是我们在自我欺骗. 就像我曾经以为离开了那个总是下雨的西雅图,就能摆脱那段湿漉漉的感情. 结果到了阳光明媚的加州,心里的雨还是下个不停.

风大了起来,吹得旁边的椰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这件风衣还是几年前在巴黎买的,那时候觉得它能帮我抵挡所有的寒冷. 现在看来,衣服终究只是衣服,能抵挡寒冷的,只有你自己心里的那点余温. 旁边走过一对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得很甜,男孩在帮她拍照. 那画面美好得让人有些嫉妒,又有些心酸. 年轻真好啊,觉得爱就是一切,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也曾那样想过,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 可惜,爱这东西,就像是手中的沙,抓得越紧,流得越快.
我想起昨晚在南长街看到的那盏灯笼,孤零零地挂在屋檐下,随着风摇晃. 灯光昏黄,照不亮太远的地方,却能照亮脚下的路.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不需要太亮的光,只要有一点点光,能看清脚下的路,就足够了. 我们总是太贪心,想要太阳,想要月亮,想要所有的星光. 却忘了,最珍贵的,往往就是那一点点微弱的烛火.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船在慢慢移动,像是在画布上爬行的蜗牛. 它们要去哪里呢. 也许它们也不知道,只是顺着水流漂荡. 有时候觉得,我们和这些船没什么两样,都在这茫茫的人海中漂荡,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靠岸. 但我现在开始慢慢接受这种漂荡了. 不再急着去寻找那个所谓的彼岸,不再急着去证明什么. 就像这块在嘴里慢慢融化的奶糖,甜也好,淡也好,都是它本来的味道.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那个搭建终点的工人还在忙碌,敲打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他一定不知道,有个女人坐在这里,看着他搭建那个虚幻的终点,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或许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份工作,就像在我眼里,这只是一场路过. 我们都是这个城市的过客,匆匆忙忙,来来去去. 留下的,可能只有这一段文字,和那颗糖纸被风吹走的声音.

马拉松的赛道很长,那是给别人看的. 人生的赛道很短,短得只够你爱一个人,做一件事. 跑不到你要的终点没关系,因为本来就没有终点. 只要你在跑的时候,能感受到风吹过脸颊的温柔,能看到路边野花的绽放,那就够了. 真的,那就够了.
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看那个红色的架子. 今晚的月色应该不错,适合去喝一杯酒,或者,再吃一颗糖. 毕竟,生活里的苦太多了,我们需要这点甜,来骗骗自己,明天会更好. 哪怕只是骗骗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