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展位很小，被夹在各大知名品牌中间。文化差异，让他们处处碰壁。
当纽约夏季特色食品展的巨门向他们敞开时，樊鼓和吴铜才真正理解了“世界舞台”这四个字的重量。
雅各布·贾维茨会展中心，像一个巨大的、由钢铁和玻璃构成的钢铁巨兽，吞噬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客流与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成千上万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香气，不同肤色的采购商、经销商、美食家们，像潮水一样在宽阔的过道里涌动。每一个展位，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闪耀着商业光芒的独立王国。
而他们的“F0314号展位”，位于一个偏僻的走廊拐角，小得可怜。
它被夹在两个巨头之间。左边，是来自日本的顶级抹茶品牌，展台设计得如同现代美术馆，黑白灰的极简风格中，一位身着传统服饰的茶艺师，正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优雅，表演着点茶。右边，是加州一家网红康普茶品牌，他们带来了DJ，动感的电子乐和色彩鲜艳的饮料，吸引着大量年轻人排队打卡。
相比之下，他们的展位，显得如此“寒酸”。
一张铺着蓝染土布的长桌，几排精心摆放的“红军茶”、“红军蜜”和“黄精酒”，旁边是几双用玻璃罩罩住的“大梅步鞋”。背景墙上，是一张巨幅照片——樊启寿在大龙山晨雾中，专注地炒着茶。
这已经是他们倾尽所有，能做出的最好布置了。
然而，在周围那些闪耀着金属光泽、配备着高清LED屏幕的豪华展台映衬下，这份质朴，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土气。
“我们的位置……是不是太偏了？”小军看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小声地嘀咕着。
樊鼓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整理着展品，将每一罐茶都摆得整整齐齐。他心中的那股兴奋，在踏入这个会场的第一秒，就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展会正式开始。
人潮如约而至，但他们像两条看不见的溪流，绕开了他们这个小小的“洼地”，涌向了左右两个更吸引眼球的“湖泊”。
偶尔有人路过，会被“红军茶”这个独特的名字吸引，停下脚步。
“Red Army Tea? What’s this?”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士好奇地拿起一罐茶。
樊鼓立刻紧张地站起来，想解释这背后的故事。他刚开口，刘鑫老师还没来得及翻译，那位女士就摆了摆手，用一种习惯性的商业口吻问道：“Organic? Fair Trade?”
刘鑫老师愣了一下，只能据实回答：“It’s not certified, but we grow our tea in a completely natural way…”
女士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手把茶罐放了回去，转身走向了旁边那个标有“USDA Organic”标志的展位。
这样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不断上演。
人们习惯了用“有机认证”、“公平贸易”、“抗氧化指数”这些标签来快速定义一款产品。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倾听一个来自遥远中国村庄的、关于长征和传承的故事。
文化差异，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一个看起来很有实力的采购商，在他们的展台前停留了最久。他尝了尝茶，点了点头，然后直接切入主题：“Price? MOQ (Minimum Order Quantity)?”
刘鑫老师将价格和最小起订量报了过去。
采购商皱了皱眉：“Too high. For this price, I can get certified organic tea from many other suppliers. Your story is interesting, but story doesn’t sell on the shelf.”
说完，他递上一张名片，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故事……卖不出去货架。”樊鼓默默地咀嚼着这句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们引以为傲的、最核心的东西，在这里，却成了最不值一提的附加品。
吴铜尝试着改变策略。她不再主动去讲那些宏大的故事，而是热情地邀请人们品尝。“Please, have a taste. It’s a very special flavor, with orchid aroma.”
一些人对味道表示了赞赏，但当他们看到那双需要手工制作近半月、价格不菲的布鞋时，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Handmade? Why is it so expensive? I can buy a pair of sneakers for much less.”
吴铜想解释这千层底里蕴含的功夫和情感，但对方只是耸耸肩，觉得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消费。
一天下来，他们带来的几十万元的样品，几乎没怎么动。喉咙因为反复解释而变得沙哑，脸上也因为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微笑而酸痛。
展会结束，人流散去，巨大的会展中心瞬间变得空旷而冷清。他们默默地收拾着展台，谁也没有说话。
失败的气氛，像浓雾一样笼罩着他们。
回到酒店，樊鼓把自己扔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他拿出手机，点开大梅村的微信群。里面全是乡亲们的问候和期盼。
“鼓，今天怎么样啊？看到外国人了吗？”
“咱们的茶，他们喜欢喝不？”
“啥时候能上电视让我们看看？”
看着这些消息，樊鼓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告诉他们，纽约很美，高楼很高，但他没告诉他们，他们的故事，在这里，一文不值。
他辜负了那本沉甸甸的账本，辜负了全村人的希望。
“鼓哥。”吴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同样一脸疲惫，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甘。
“我们是不是……错了？”樊鼓的声音，沙哑而空洞，“也许，我们根本就不该来。我们就是一群井底之蛙，以为天就那么大，跳出来才发现，我们什么都不是。”
吴铜没有反驳他。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璀璨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不，我们没有错。”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樊鼓，“错的是我们的方式。”
“我们想把我们最珍贵的东西，一股脑地塞给他们，就像一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捧出来，却不知道别人根本看不懂。”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他们带来的、作为展品之一的复刻版老账本。
“约翰（那个采购商）说，故事卖不出去货架。对，他说得对。因为我们是在‘卖’故事，而不是在‘分享’故事。”
“明天，”吴铜的语速开始加快，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我们改变策略。我们不推销，不谈价格。我们就把这里，当成我们在大梅村的家。”
“我们泡一壶最好的‘龙湾云雾’，再拿出‘红军蜜’和‘黄精酒’。我们不等人来，我们就在这里，自己品茶，自己聊天。谁要是好奇，我们就邀请他坐下来，不谈买卖，只给他讲一个五分钟的故事。就当，交个朋友。”
樊鼓从床上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她。
“我们卖的不是认证，不是标准，是‘人情味’。如果他们连坐下来听一个故事的耐心都没有，那他们，也不是我们想找的伙伴。”
吴铜的话，像一道光，刺破了樊鼓心中的浓雾。
是啊，他们来自大梅村，那里最不缺的，就是坐下来，慢慢喝一杯茶的耐心和人情味。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在经历了整整一天的挫败后，她没有被击垮，反而找到了问题的症结，并提出了一个如此“大梅村”的解决方案。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新的斗志所取代。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明天，我们就在这里，开一个‘大梅村的茶馆’。”
（第八十七章完）
来源：千里走单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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