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这个城市总让我想起二十多岁时在香港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也是这样湿润的风.
黏糊糊地贴在脖颈上.
像极了一场怎么也甩不掉的旧梦.
今天我去了会展中心那边的海边.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
只是想找个地方把心里的那点褶皱烫平.
海风很大.
真的很大.
吹得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头发像疯了一样在脸上乱抽.
有点疼.
但我没去管它.
有时候肉体的微痛感反而能让人清醒.
就像伍尔夫说的.
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
比什么都重要.
但这太难了.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灰蓝色的黄昏.
我站在木栈道上.
看着远处金门岛若隐若现的轮廓.
手里攥着一颗还没拆封的薄荷糖.
这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买的.
那种最便宜的硬糖.
绿色的包装纸在风里哗啦啦响.
像是在抗议什么.
我想起在纽约读书的时候.
那是哪一年来着.
大概是零几年吧.
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下午.
我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
手里也是握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张揉皱的地铁票.
那时候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
现在呢.

现在我拥有了这颗糖.
还有这漫无边际的.
不知所起的想念.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
声音沉闷.
像是一声声叹息.
我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
所以避开了曾厝垵.
避开了中山路那些挤满游客的巷子.
我更喜欢这里.
空旷.
寂寥.
甚至带着一点点工业时代的冷漠感.
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只有微弱的光晕在暮色里挣扎.
这种光线最暧昧了.
它把一切棱角都磨圆了.
把那些尖锐的现实都藏进了影子里.
我看旁边有一对情侣在拍照.
女生的裙摆被风吹得很高.
男生一直在笑.
那种毫无阴霾的笑.
真好啊.
年轻真好.
无知真好.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
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拿出来.
戒了很久了.
但在这种时刻.
那种想要依赖点什么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就像想念一个人.
明知道那是某种形式的自我折磨.
还是忍不住去回味.
哪怕只是回味当时空气里的味道.

我剥开那颗薄荷糖.
放进嘴里.
凉飕飕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有点冲.
眼泪差点都要激出来了.
这味道让我想起了上海的冬天.
想起了那个总是穿着风衣站在弄堂口等我的人.
那时候我们多傻啊.
以为只要相爱就能抵挡住时间的洪流.
结果呢.
时间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地流淌.
我们就散了.
散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
变成了彼此回忆里的一个符号.
一个模糊的背影.
这颗糖在嘴里慢慢变小.
变得锋利.
划过上颚的时候有点刺痛.
海风还在吹.
越来越冷了.
我裹紧了身上的开衫.
这件衣服还是在香港买的.
很多年了.
起了球.
但我舍不得扔.
有些东西旧了才舒服.
有些人走了才明白.
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慢慢驶过.
亮起了红色的信号灯.
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跟谁眨眼睛.
或许是在跟这座城市告别吧.
我也该走了.
站得太久.

腿都有点麻了.
但我还是不想动.
就想再多待一会儿.
哪怕一分钟也好.
让这海风再吹乱我一会儿.
把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那些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焦虑.
统统吹散.
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看着脚下的海水.
黑漆漆的.
深不见底.
它吞噬了多少秘密啊.
也不差我这一个.
嘴里的糖终于化完了.
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凉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
混合着海腥味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进肺里.
活着.
其实就是不断地吸气、呼气.
不断地记起、遗忘.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
等会儿回去路过那家花店.
给自己买束花吧.
不买玫瑰.
太俗气.
就买那种不知名的小野菊.
插在那个旧玻璃瓶里.
放在窗台上.
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也许阳光会正好照在上面.
那样.
也算是对生活的一种交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