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风总是带着点咸腥味.
今天厦门的风尤其大,吹得人头皮发麻.

我站在会展中心外的长廊下,看着那巨大玻璃幕墙倒映出的影子,有点陌生.
刚从纽约飞回来的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脑子里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这地方变了好多.
记得五年前来的时候,这里还在修路,到处是围挡和扬起的尘土.
那时候我刚结束在香港的一段工作,也是这样逃似地跑到厦门,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现在路修好了,宽阔平整,柏油路面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油光.
刚才展馆里人太多了.
那种嘈杂的、混合着各种香水味和汗味的热浪,让我一度窒息.
我这人大概是有什么毛病,越是热闹的地方,越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就像伍尔夫说的,哪怕置身人群,我们依然是一座座孤岛.
所以我逃了出来.
躲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剥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是我在机场随手买的.
那种红白蓝三色的包装纸,在指尖发出脆响,像是在提醒我某些关于童年的记忆.
糖纸剥开,那种甜腻的奶香瞬间钻进鼻子里.
放进嘴里,硬邦邦的,得含一会儿才能软化.
就像生活里的某些时刻,你得耐着性子去等它融化,急不来的.
海那边的金门岛若隐若现.
我想起在上海的日子,住在法租界那栋老洋房里,窗外也是这样的梧桐树影斑驳.
那时候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工作、爱情、未来.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爱.
那时候手里也总攥着点什么,有时候是烟,有时候是红酒杯,现在变成了一颗廉价的奶糖.
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点点学会妥协的吧.
或者是学会了和解?

谁知道呢.
旁边走过一对情侣,男生在帮女生拍照,女生笑得很甜,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那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包里的那个泥人.
那是上次去无锡惠山时买的,一个憨态可掬的大阿福.
当时觉得它傻气,现在看来,这种傻气反而是最难得的.
它就在我包的夹层里,冰凉凉的,有点沉.
就像有些回忆,你以为你放下了,其实它一直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会展中心的人潮终于开始散了.
那些穿着西装革履的人,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行色匆匆.
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曼哈顿的高楼里,踩着高跟鞋,为了一个项目方案通宵达旦.
那时候觉得那就是世界的中心.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片海,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重要时刻”,其实轻得像一片羽毛.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这声音很催眠.
我闭上眼,仿佛听见了清名桥下的水声.
那是另一种水声,更温柔,更缠绵.
那是江南的水,带着湿润的苔藓味和陈年的酒香.
而这里是海,是辽阔的、无所顾忌的蓝.
我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咔嚓一声.
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甚至有点齁.
这种甜,让人有点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很容易被这种细微的感官体验击中.
也许是因为年纪到了?
还是因为看过了太多的聚散离合?
我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好像成了我的一种怪癖,喜欢收集这些没用的东西.
就像收集那些破碎的情绪碎片.
太阳开始偏西了,海面上泛起了一层金色的鳞光.
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那种蓝紫色的暮光,最是迷人,也最是伤感.
它总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也是在海边,不过是在加州的一号公路旁.
那时候身边还有个人,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世界的尽头.
后来呢?
后来就像这海浪一样,退去了,就不再回来.
只留下沙滩上浅浅的水痕,证明曾经来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凉凉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不断的告别.
告别过去,告别故人,告别那个曾经执拗的自己.
我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突然有一种冲动.
我想对着大海喊一声.
喊什么呢?
不是那些矫情的诗句,也不是什么宏大的誓言.
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

“好久不见”.
对这片海说,对这座城市说.
也对那个躲在回忆里不肯出来的自己说.
好久不见啊.
你还好吗?
那个泥人还在包里静静地躺着,那颗糖的甜味还没完全散去.
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了我的影子.
孤单,但并不落寞.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学会一个人看海,一个人吃糖,一个人在暮色四合的时候,对自己说一声晚安.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号角.
我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在石板路上.
这声音真好听.
像是时间走过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走向下一个未知的路口.
今晚的月色应该不错.
我想去环岛路走走,听说那里的木栈道很长,一直通向海的深处.
也许在那里,我能把这句“好久不见”,说得更响亮一点.
哪怕只有海风听见.
哪怕只有我自己听见.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