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是咸湿的,像极了在香港中环码头吹过的那个傍晚.

只是这里的风里,夹杂着太多的荷尔蒙和廉价啤酒的味道.
会展中心的草坪被踩得有些斑驳,像极了一块被人反复揉搓过的旧地毯.
我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草莓音乐节门票.
周围是声浪,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吉他失真,是年轻孩子们不知疲倦的尖叫.
他们脸上有闪粉,有纹身贴,有那种我在二十岁时也曾拥有过的、对世界毫无保留的热情.
而我,只是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风衣.
这件风衣还是在纽约第五大道买的,那时候我以为只要穿得够体面,就能抵御所有的寒冷.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爱.
舞台上的灯光像一把把利剑,胡乱地刺破厦门的夜空.
那个主唱嘶吼着关于自由和爱的歌词,汗水顺着他的长发甩出来,在聚光灯下晶莹剔透.
我突然想起张爱玲说过,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此刻的狂欢,大概就是那华美的袍吧.
而我心里的孤独,就是那些细细碎碎、咬得人生疼的虱子.
我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那层薄薄的糯米纸,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却怎么也压不住喉咙里泛起的那股涩意.

这糖还是在上海老家的柜子里翻出来的,带着樟脑丸和旧时光的味道.
小时候觉得这颗糖能治愈一切不开心,摔倒了吃一颗,考砸了吃一颗.
现在呢?
现在我们拥有了更多,哪怕去米其林餐厅吃一顿精致的法餐,可能都不如这一刻嘴里的奶味来得真实.
旁边的一对情侣正在拥吻,旁若无人.
女孩的裙摆随着节奏摆动,男孩的手紧紧护着她的腰.
我想起在清名桥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湿漉漉的空气,也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心跳.
那时候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
后来才知道,一辈子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两个人走散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时区.
就像我现在站在厦门的海边,而他在哪里?
或许在曼哈顿的写字楼里加班,或许在维多利亚港的游轮上应酬.
谁知道呢.
时间是个拙劣的魔术师,它把我们变老,却忘了把我们的心变硬.
音乐声震得胸腔发麻.
我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像一片疯狂生长的海草.
这种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朱自清的这句话,此刻像一句咒语,盘旋在我的脑海里.
我并不讨厌这种热闹,真的.
我只是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歧途的幽灵,游荡在生者的狂欢节里.
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脚下的草地有些湿润,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钻进鼻子里.
这种味道让我安心,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我想起惠山泥人巷里的那些彩塑,也是也是泥土做的,却被赋予了那么多喜怒哀乐.
我们是不是也是上帝随手捏的泥人?
放在这滚滚红尘里烤着,有的裂了,有的硬了,有的碎成了一地粉末.
我大概是那个还没烤透的次品吧,心里总留着一块软塌塌的地方.
突然,一束追光扫过人群,短暂地照亮了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遮挡.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那个在图书馆通宵写稿的女孩,那个在异国街头迷路的女孩,那个为了一个眼神就心碎的女孩.
她们都重叠在一起,变成了此刻这个站在喧嚣之外的女人.
海浪声在音乐的间隙里传过来,哗啦,哗啦.

那是大海的呼吸,沉重而永恒.
它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所以才如此淡漠吧.
我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
甜味散了,只剩下一口甜腻的余香.
就像这段人生,无论经过多少繁华,最后都要回归到一个人的清冷.
但我并不觉得悲哀.
孤独本来就是生命的底色,就像这夜色原本就是黑的.
那些灯光,那些音乐,那些拥抱,不过是我们在黑暗中擦亮的一根根火柴.
火柴会灭,但只要擦亮过,就有过温暖.
我转身,背对着舞台,慢慢往出口走去.
身后是依旧沸腾的人海,身前是厦门温柔的夜风.
我裹紧了风衣,步子迈得稳了一些.
今晚的月亮很亮,像一枚刚刚洗过的银币,悬在半空.
它不说话,但我知道,它懂我的孤独.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