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风有点大. 吹得会展中心那片草坪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我把风衣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凉. 那种凉意，不是从海面上吹来的，是从记忆的骨缝里渗出来的. 就像很多年前在纽约的中央公园，也是这样的深秋，也是这样喧闹的人群，只是那时候手里握着的不是保温杯，是一杯加了双份浓缩的冰美式. 那时候真年轻啊，觉得只要咖啡够苦，日子就能一直甜下去.
厦门真的很像一个巨大的薄荷糖罐子. 空气里全是那种湿润的、黏糊糊的甜味. 特别是到了晚上，环岛路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是把糖纸一点点剥开. 我站在草坪音乐节的最外围，看着前面那些挥舞着荧光棒的年轻人. 他们跳着，叫着，像一群快乐的小兽. 音浪太强了，震得胸口发闷，但我却奇怪地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好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洗衣机里，所有的焦虑、deadline、还有那个一直没回消息的对话框，都被这巨大的声浪搅碎了，甩干了.
其实我本来不想来的. 这种热闹场合，对于一个习惯了在书房里和文字死磕的中年人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但是你说，来吧，就当是陪我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这个词太重了，重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我没办法拒绝. 就像我没办法拒绝那个在香港维多利亚港边，哭着说想回家的自己.
舞台上的乐队主唱，嗓音有点像年轻时的罗大佑，带着点沙哑的粗粝感. 他唱着什么"光阴的故事"，又唱什么"私奔到月球". 很奇怪的选曲逻辑，像是在拼凑一场关于时间的蒙太奇. 我看见你站在人群里，那个背影，瘦削得让人心疼. 你举着手，跟着节奏摇摆，像一株在暴风雨里倔强生长的芦苇.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在清名桥下喝过的那碗糖水. 也是这样的夜晚，桥下的水声也是这样哗啦啦地响，只是那时候我们讨论的是张爱玲笔下的月亮，还是伍尔夫口袋里的石头.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忧愁多么奢侈啊，全是书本里的墨香味，没有一点人间烟火的烟熏火燎.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有些皱了，大概是在口袋里待太久了. 剥开，塞进嘴里. 硬邦邦的，硌得牙疼. 慢慢化开后，那种熟悉的奶香味才一点点漫上来. 甜得发腻，却又让人舍不得吐掉. 生活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硬的时候像块石头，软的时候又甜得让你想哭.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永远做你的卫星". 主唱突然嘶吼出这一句.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见好多人在抹眼泪. 我也感觉眼眶热热的. 不是因为歌词有多感人，而是因为我想起了那个在上海弄堂里，为了赶一篇稿子熬了三个通宵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想做谁的卫星，围着某个人转，哪怕只是反射一点点微光也好. 后来才明白，做卫星太累了，还是做一颗偶尔划过天际的陨石比较痛快. 虽然会燃烧殆尽，但至少有过那一瞬间的滚烫.
我们一起唱到嗓子沙哑. 真的，完全不顾形象了. 周围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是那个写字很克制、为人很疏离的某某某. 在这里，我只是一个被音浪裹挟的普通女人. 我跟着你喊，跟着你跳，甚至跟着你把手里那瓶温热的矿泉水洒向天空. 水珠在射灯的照耀下，像极了无数颗破碎的钻石.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年轻了几岁. 不是那种皮肤紧致的年轻，是那种敢于在人群中大声哭泣的年轻.
散场的时候，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散去. 草坪上留下了很多垃圾，空瓶子、废纸屑，还有几只被踩扁的气球. 看起来有点狼藉，有点落寞. 但这才是真实的狂欢过后的样子啊.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光鲜亮丽的. 就像这城市，白天是精致的妆容，晚上卸了妆，露出的才是那张有些疲惫却真实的脸.
我们沿着海边慢慢走. 海风有点咸，吹乱了我的头发. 你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汽笛，那是从鼓浪屿方向开来的轮渡. 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句话：只有经历过极致的喧嚣，才能听懂寂静的声音. 我想，今晚过后，我们大概都能释怀了吧. 释怀那些错过的列车，释怀那些没寄出的信，释怀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遗憾.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些像两棵并排站立的树. 根在地下虽然没连着，但叶子在风里碰在了一起. 我紧了紧风衣，手心里那张糖纸已经被我揉成了一个小团. 再见啦，这虚幻又真实的一夜. 明天早上醒来，我还是要面对那堆改不完的稿子，还是要面对那个总是漏水的水龙头. 但是没关系. 至少今晚，在这一小片草坪上，在这一小段月光里. 我们都是自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