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一月的风里已经有了点凉意. 我站在环岛东路的路边,看着会展中心那个巨大的金色雕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听说这几天是金鸡百花奖,半个娱乐圈的人都来了,红毯铺得比我这辈子的运气都长. 但我没进去凑热闹,也不想去. 手里攥着两颗大白兔奶糖,是在路边便利店随手抓的. 剥开一颗塞进嘴里,那股甜得发腻的味道瞬间冲上脑门,像极了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为了讨好那个总是板着脸的钢琴老师,偷偷攒钱买糖吃的窘迫.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大得像外滩那一排怎么也看不完的万国建筑博览群. 后来去了香港读书,又飞过大半个地球去纽约讨生活,才发现世界其实很小. 小到最后只剩下手里这一颗正在融化的奶糖,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会展中心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大概是哪个顶流明星下车了吧. 这种喧嚣让我有点恍惚,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场默剧.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这些光鲜亮丽的红毯明星,脱下那身借来的高定礼服,是不是也要面对一地鸡毛的生活? 或许吧. 就像我现在,虽然穿着看起来体面的风衣,站在风景如画的厦门海边,包里却装着一份刚签好的离婚协议书. 真是讽刺. 为了来厦门签这份文件,我特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 云层之上是刺眼的阳光,云层之下却是阴沉沉的灰. 就像我们的婚姻,外人看着光鲜,里子早就烂透了.
我沿着海边的木栈道慢慢走.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那种很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在不知疲倦地洗刷着什么. 路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想起在纽约的那些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哈德逊河边.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只要努力,就能抓住点什么. 想要爱情,想要事业,想要那种被人仰视的虚荣.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像极了一个贪心的孩子,手里抓满了沙子,越用力,漏得越快.

路边有个卖手工艺品的小摊,摆着一些用贝壳做的小玩意儿,还有几个彩绘的泥人. 那泥人做得并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眉眼歪斜的,却透着一股子憨态可掬的傻气. 我不禁笑了,蹲下身子拿起一个看. 这让我想起以前在无锡惠山泥人巷看到的大阿福,胖乎乎的,抱着个大鲤鱼,满脸喜气. 那时候前夫还在身边,指着那个泥人说,你看,像不像以后咱们的孩子. 那一刻,我是真的信了. 我是真的以为,我们会有一个胖乎乎的孩子,有一个吵吵闹闹却温暖的家. 可是啊,时间这东西,最擅长把誓言变成笑话. 那个承诺给我一个家的男人,最后只留给了我一套冷冰冰的房子和一张签了字的纸.

手里这个泥人,大概也是哪个手艺人在某个百无聊赖的下午随手捏出来的吧. 它不知道自己会被摆在这里,也不知道会被谁买走,更不知道会被赋予什么样的意义. 就像我们的人生,很多时候也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随意揉捏. 我们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不过是在剧本里走过场. 只不过,有的剧本是喜剧,有的是悲剧,而更多的是像我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荒诞剧.

我又剥了一颗糖,这次是橘子味的水果糖. 酸酸甜甜的,刺激着唾液分泌. 远处会展中心的灯光亮了起来,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那里正在上演着名利场的追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拿着奖杯感谢CCTV感谢父母. 而我只是站在这里,看着海面上一艘归港的渔船,看着它那盏微弱的渔火在波浪中起伏. 突然觉得,其实大家都挺可怜的. 不管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影帝影后,还是像我这样躲在角落里的失意人,谁还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破事儿呢. 我们都在努力地演好自己的角色,哪怕剧本烂得像一坨屎.
风更大了,吹得脸有点疼. 我裹紧了风衣,把那个丑丑的泥人买了下来,顺手放进了口袋. 它硬邦邦的,硌着我的大腿,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吧,不需要太精致,也不需要太完美. 有点瑕疵,有点粗糙,甚至有点丑陋,才是它本来的面目. 就像这厦门的海,看着温柔,底下全是暗流涌动. 但那又怎样呢?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潮水照常涨落. 我们还得继续演下去,直到谢幕的那一刻.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离婚协议书的照片删了. 没什么好留恋的,也没什么好怨恨的. 都是经历,都是故事,都是以后写进书里的素材. 这么一想,我好像又赚到了. 毕竟,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痛苦往往是灵感最好的催化剂. 你说是不是? 我对着那个泥人自言自语,它依旧憨憨地笑着,仿佛看透了一切.

远处传来一阵萨克斯的声音,是那首老掉牙的《回家》. 吹得有点跑调,但在这样的夜色里,竟然意外地好听.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味和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吧. 不高级,但活着. 我转身背对着那金碧辉煌的会展中心,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那里没有红毯,没有奖杯,只有一盏盏等着归人的路灯. 我想,我是饿了. 该去找碗沙茶面吃吃了,要加很多蒜泥的那种. 至于那些狗血剧情,就让它们留在昨天吧. 毕竟,今晚的月色,还挺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