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十月的尾巴,海风里已经有了点凉意.
我站在会展中心二楼的玻璃幕墙前,底下是黑压压的人潮,像一锅煮沸了又忘了关火的粥.

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说话,声音被巨大的空间吞噬,混合成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极了我在纽约地铁站里听到的那种背景音——一种名为“繁忙”的白噪音.
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濡湿了,黏糊糊的,有点像此刻的心情.
这糖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买的,那种蓝白配色的包装,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三十年前的上海弄堂.
那时候觉得甜是稀缺品,现在觉得甜是负担.
但我还是剥开吃了,奶味冲进鼻腔的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想哭.
或许是因为这巨大的反差吧.
眼前是厦门最热闹的展会,灯光璀璨,名流云集,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机会主义的焦躁.
而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嘴里含着一颗廉价的奶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繁华盛宴的幽灵.
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我看这底下的人群,却只觉得荒凉.

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在拼命给对面的人递名片,脸上的笑堆得太满,快要溢出来的讨好,让我想起自己在香港中环那几年.
也是这样,为了一个根本不确定的项目,把尊严折叠成方块,塞进别人的口袋里.
还有那边,那个拎着高跟鞋赤脚走路的女孩,大概是累坏了,妆都花了,却还在对着手机语音发脾气.
我想起在旧金山的那个雨夜,我也是这样,光着脚走在冰凉的柏油路上,因为刚刚结束了一段糟糕透顶的恋情,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你看,城市换了名字,从上海到香港,从纽约到厦门,但孤独的形状,大抵是相似的.
会展中心外的海,在夜色里黑得像墨.
偶尔有船灯划过,像是在黑布上烫了一个洞.
我常常觉得,人就是这海上的孤舟,看起来是在成群结队地航行,其实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航道里死撑.
这种感觉在人群密集的时候尤为强烈.
就像现在,周围明明那么吵,那么多人在谈论着几个亿的生意,谈论着未来的趋势,谈论着改变世界.

但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像是在倒计时.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喧嚣的玻璃窗.
角落里有个自动贩卖机,冷冷的光打在地上,像一滩没擦干的水渍.
我走过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瓶身冰凉,贴在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其实,孤独也没什么不好的.
在这个被过度连接的时代,能拥有一份完整的、不被打扰的孤独,简直是一种奢侈品.
我想起伍尔夫说的“一间自己的房间”,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空间,更是心理上的壁垒.
在这层壁垒里,我可以不用对任何人笑,不用假装对那些宏大的叙事感兴趣,不用为了合群而牺牲掉那一点点可怜的自我.
我看着手里那张被揉皱的糖纸.

上面那只跳跃的兔子,还是那么欢快,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小时候以为长大就能像它一样自由跳跃,后来才发现,我们不过是在生活的笼子里,跳得高一点,或者低一点罢了.
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海风猛地灌进领口.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变形,像个瘦长的怪物.
远处环岛路上,车流汇成了一条红色的河,那是归家的人,还是在奔赴下一场应酬?
谁知道呢.
我突然想起包里还有一块在鼓浪屿买的馅饼,绿豆馅的,甜得发腻.
但我决定待会找个长椅坐下,把它吃完.
就像生活塞给你的那些不得不咽下去的时刻,哪怕再腻,你也得细嚼慢咽,假装品出了点滋味来.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枚挂在天上的旧硬币,泛着冷冷的光泽.

它照过秦时的明月,照过汉时的关,如今也照着这厦门会展中心前,一个正在发呆的中年女人.
时间这东西,真是最无情的过客,它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说.
我把那张糖纸抚平,夹进了随身带的手账本里.
那里夹着上海梧桐树的落叶,夹着香港维多利亚港的船票,现在,又多了一张厦门的糖纸.
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垃圾,构成了我记忆的全部版图.
好了,该走了.
回酒店的路上,我会路过那片海.
也许我会停下来,听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孤独,只有永恒的、周而复始的呼吸.
就像我们终将释怀的过去,和必须要面对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