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厦门待的第三天，雨终于停了. 空气里那种黏糊糊的湿气，像极了当年我在香港跑马地租的那间老公寓，墙皮总是软的，人的骨头也是软的. 会展中心的人潮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散去，只留下巨大的空旷感，还有地毯上那些没来得及清理的脚印. 我坐在场馆外面的石阶上，点了支烟，没抽，就看着它在那儿自顾自地烧. 这点猩红的光，在灰蓝色的暮霭里，显得特别孤单，也特别倔强.
刚才还在里面跟人谈版权，谈IP转化，嘴里蹦出的全是些“赋能”、“闭环”之类的词儿，说得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这会儿人散了，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也就泄了，只剩下真实的疲惫，像是一件穿久了起球的羊绒衫，贴着肉，有点扎，又有点暖. 这就是繁华落尽后的落寞吧，张爱玲早就说透了，华丽的袍子上爬满了虱子，我们这些搞文字的，不过是在给虱子数腿.
手里攥着一颗不知道哪个展台顺来的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在路灯下泛着廉价又迷人的光. 剥开来放进嘴里，是柠檬味的，酸得腮帮子一紧，紧接着就是那种工业糖精的甜. 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外婆偷偷塞给我的那种硬糖，也是这种劣质的甜，却能把整个下午的苦涩都化开.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大到从弄堂口走到外滩都要好久；现在觉得世界很小，一张机票就能从纽约飞回上海，却再也找不回那种因为一颗糖就能雀跃的心情了.
会展中心对面就是海，黑漆漆的，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边际. 海风有点大，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思绪. 我想起在波士顿读书那几年，也是这样的海风，带着腥味，把查尔斯河的水汽一直吹进我的骨头缝里.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要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要解构这个世界，要重塑那个自我. 现在呢？ 现在我只关心这颗糖什么时候化完，这双高跟鞋什么时候能脱下来，还有这该死的偏头痛什么时候能消停.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旁边走过几个撤展的工人，拖着巨大的推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 他们大声说着闽南话，我听不懂，但那种语调里的鲜活劲儿，让我羡慕. 那是属于生活的粗粝感，没有修饰，没有滤镜，就像这地上的泥点子一样真实.
我突然想起包里还有个没送出去的小泥人，是在鼓浪屿的小店里随手买的. 本来想送给那个总是说“下次一定”的朋友，后来想想，算了，有些关系就像这泥人，看着精致，其实一碰就碎. 把它拿出来，放在石阶上，跟那截快烧完的烟头作伴. 泥人的笑脸在夜色里显得有点诡异，又有点慈悲，像是在嘲笑我的多愁善感，又像是在宽慰我的庸人自扰.
其实，所谓的落寞，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我们总是在寻找意义，在文字里堆砌辞藻，试图给这个荒谬的世界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生活哪有什么逻辑可言？ 它就是这一刻的海风，这一嘴的柠檬酸味，还有这双脚底板传来的酸痛. 它不需要被定义，只需要被感受.
远处环岛路上，车灯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每一辆车里，大概都有一个急着回家的人吧. 或许是为了那口热汤，或许是为了那个等门的人，又或许，只是为了能卸下一身的伪装，做回那个真实的、软弱的自己.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那颗糖最后一点碎屑咬碎. 甜味在舌尖炸开，有点腻，但足以抵御这海边的寒意.
该回去了. 酒店的床单虽然也是那种毫无感情的白，但至少是干爽的. 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我还是那个穿着职业装、画着精致妆容的都市丽人，继续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里周旋.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空荡荡的会展中心门口，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我把那个敏感、脆弱、爱做梦的小女孩放出来透了口气. 哪怕只有一根烟的时间.
走吧，别回头. 回头只有空荡荡的展馆，和那些被遗忘的故事. 向前走，才是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