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厦门还是热得让人发晕. 特别是会展中心这一带. 海风里夹着那种黏糊糊的湿气. 就像贴在皮肤上撕不掉的保鲜膜. 每年的九八投洽会. 这里都像是一场巨大的、流动的盛宴. 人来人往. 那种喧嚣让我想起以前在香港中环的日子. 也是这样. 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好像慢一秒就会被这座城市甩出去. 我手里攥着一张入场证. 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有点软了. 今年是我第几次来了. 记不清了. 可能是第五次. 也可能是第六次. 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 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 那个影子有点模糊. 有点陌生. 像是刚从纽约的地铁里钻出来. 还没来得及适应这边的亚热带阳光. 我总是习惯一个人来. 哪怕是以工作的名义. 在这拥挤的人潮里. 独处反而成了一种很奢侈的享受. 包里放着几颗大白兔奶糖. 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买的. 剥开一颗. 塞进嘴里. 那种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 有点太甜了. 甚至甜得有点发苦. 就像某些回忆.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 也许是在上海的某个弄堂口. 或者是波士顿那个总是下雪的冬天. 也有过这样一颗糖. 那时候觉得甜就是全世界. 现在觉得. 甜只是一种需要忍受的味觉. 会展中心里面冷气开得很足. 冻得人起鸡皮疙瘩. 各种展位的灯光晃得人眼花. 那些高谈阔论的声音. 那些交换名片的手势. 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穿过人群. 像一条游在深海里的鱼. 试图寻找一点氧气. 其实我并不真的在乎那些项目. 也不在乎那些数字. 我只是在找一个借口. 在这个特定的日子. 回到这个特定的地方. 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 或许. 只是或许. 能在这里遇见你. 虽然我知道这概率比在路边捡到一颗钻石还低.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时间像是一把钝刀. 慢慢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但我还是记得. 那年也是九八. 也是在会展中心. 外面的环岛路上. 凤凰花开得正艳. 红得像火. 烧得人心慌. 你说. 厦门的秋天来得很晚. 我说. 是啊. 晚得让人以为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 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就能抵挡住所有的洪流. 现在想来. 真是天真得可爱. 就像手里这颗正在融化的糖. 再怎么舍不得. 最后也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我走到展馆外面的露台上. 点了一根烟. 虽然我平时很少抽. 但在这种时候. 总觉得需要一点烟雾来掩饰什么. 远处是大海. 灰蓝色的. 并不怎么清澈. 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像无数破碎的镜子.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发出那种沉闷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像是某种古老的、单调的钟摆. 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我看着海面上偶尔驶过的船只. 突然觉得. 其实我们都是这海上的孤舟. 偶尔交汇. 然后各奔东西. 这就是生活的常态吧. 没什么好遗憾的. 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路灯开始亮起来了.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映在有些潮湿的石板地上. 那种昏黄的光晕. 总让人觉得莫名地温暖. 又莫名地伤感. 我把烟头掐灭. 扔进垃圾桶. 就像是把某种期待也一并扔掉了. 其实遇见或者遇不见. 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我还站在这里. 还能感受到海风的咸味. 还能尝到糖果的甜味. 还能在心里给过去留一个小小的角落. 这就够了. 真的. 这就够了. 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转身往回走. 会展中心的灯火依然辉煌. 像一座不夜城. 明年九八. 我大概还是会来. 还是会带着几颗糖. 还是会一个人走走停停. 只是. 可能不再是为了遇见谁. 而是为了遇见那个. 终于学会和时间握手言和的自己. 夜色深了. 海浪声似乎更大了. 听起来. 像是一声长长的. 温柔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