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次创业:从老染缸到国际生产线的跨越
二〇〇二年的暑气,像层密不透风的纱幔,踩着农历六月的尾巴,悄无声息又势不可挡地漫进生活的角角落落。
我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忐忑,站在一扇简陋的门前。抬头看,门楣上临时钉的木牌写着“安徽华鹏纺织有限公司”,红漆字还新鲜,在七月的毒日头下晃得人眼晕,像在大声宣告自己的出生。
这家厂子,在当时的安庆纺织界算是颗新星。年初由深圳纺织和安徽华茂合伙办的,专做高档烧毛、丝光染色纱线,听说专供做高档T恤的面料厂。董事长是华茂的华冠雄兼着,总经理是深纺派来的朱军,副总经理是华茂的刘春西。这般强强联手,像往平静湖面扔了块巨石,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新鲜谈资。
我就在七月一日这天,正式告别待了近两年的皖江色织布厂,踏进了华鹏的门。
皖江的车间像个有魔力的地方。每天天不亮,我踩着露水进厂,里头早忙开了。巨大的染缸像沉默的巨人,咕嘟咕嘟冒热气,纱线在染液里翻涌,像群快活的鱼。等捞出来,那鲜亮的颜色,比夜空中的星星还让人踏实。
皖江有个让我忘不了的人——W领导。他总带着笑,像个知心朋友。知道我迷染织技术,就像伯乐遇着千里马,给足了支持。我为调配方熬红了眼,他总在旁边陪着,从不催。
离开皖江前一周,心里头翻江倒海,犹豫了半天才敢去找他。那天阴沉沉的,天像块灰幕布压着,办公室光线暗,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叹离别。
我攥着衣角站在他办公桌前,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清。心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七上八下。
W领导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搪瓷茶缸悬在半空,水汽模糊了眉眼。他慢慢抬头,眼里全是意外,那股突然劲儿,像平地起了阵狂风,吹得我心慌。
“怎么突然要走?”他声音里有点惋惜,轻轻刮过心尖。
我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小:“华鹏做高档纱线,我想趁不算老,去闯闯学新东西。”
原以为会挨说,或是听几句硬邦邦的挽留,没想到他沉默会儿,竟笑了。放下茶缸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沉实,带着股恳切。
“方工啊,你是块干技术的料,有更好的去处,我替你高兴。”他顿了顿,声音软得像春日细雨:“记着,皖江的门永远为你开着,啥时候想回,随时来。”
这话一出口,我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当即就热了。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刚焐热的烤山芋。相处这几年,他早把我当朋友,这份情分,比陈酒还醇厚。
后来好些年,一想起那天的场景,想起他的话,心里就发沉。现在想来,真是有点对不住他。

如今建新厂,不过是借个老壳子重新规划。我去报到时,车间里正热火朝天。地面挖得坑坑洼洼,像张皱巴巴的脸。工人们扛钢筋、推水泥,吆喝声混着机器轰鸣,在空厂房里回荡,像支带劲的曲子。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跳舞,调皮得很。
我被分到的活儿,是筹建化验室。这活儿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化验室是染纱厂的“眼睛”,纱线牢不牢、酸碱度、颜色匀不匀,全靠这儿的仪器和数据说话。尤其华鹏要做高档纱线,对指标抠得死,差一丝就可能成废品。
我不敢怠慢,一头扎进资料堆,像只采蜜的蜜蜂。生产线流程、产品规格、技术参数,翻来覆去看到纸页起毛边,心里才算有底。
那会儿公司条件简陋,我找了间闲置小库房,支张借来的木板桌,就算临时办公点。夏天库房像个蒸笼,没空调,只有台老吊扇呼啦啦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混着机油和灰尘味。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滴在纸上晕出黑点点。
可我顾不上这些,捏着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琢磨化验室该搁哪儿。得离车间近,方便取样,又得躲开机器震动,免得碰坏精密仪器。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从潦草草图到详细平面图,每个仪器摆哪儿、水槽多高、通风口朝哪,都反复想,甚至趴在地上用脚量尺寸。
配设备更不敢马虎。分光光度计、酸度计、烘箱、电子天平,打样机、各种色牢度仪…每样都精挑细选,既得够检测高档纱线的格,又得实用划算。
人员配置也在心里盘算了:要几个懂技术、手脚麻利的年轻人,最好学过染整,能扛住化验室的琐碎和较真。
日子在忙乱中过着,厂房地基渐渐平了,钢筋水泥搭起车间骨架,盼了又盼的设备,终于从外地运来了。
设备到的那天,整个筹建组都沸腾了。大卡车一辆接一辆进厂区,车厢里装着崭新的染缸、烧毛机、丝光机,蒙着的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像群要上战场的勇士。
朱军总经理带着我们,撸起袖子就往上冲,脸上都透着兴奋,像在迎远来的贵客。我也跟着人群伸手去抬台小辅助设备,刚弯腰就被朱总喊住了。
“方工,你过来!”他声音亮,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在嘈杂里格外清楚。
我愣了愣,放下设备走过去。朱总拍了拍我沾灰的肩膀,眉头微蹙,语气却诚:“方工,我请你来是做技术的,不是搬设备的。你得琢磨整个公司的技术管理,力气活让年轻人干。”
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着他那双精明干练的眼睛,心里忽然淌过股暖流。朱总是山东人,普通话带点山东腔,平时不爱笑,对工作要求严,大家都有点怕他。可这会儿,他的话像股清泉,浇灭了心里的燥热。
原来他是真看重我,看重我这手技术,盼着我能为华鹏撑起技术这片天。
从那以后,我不再掺和搬设备,把心思全放在化验室和技术管理上。跟着采购的同事跑遍安庆的仪器店,上网查,货比三家,跟老板讨价还价,就为挑个称手的。

招人也提上了日程,朱总特意跟人事部门说,招化验员和技术员得多听我的,毕竟技术这碗饭,得懂行的来挑。
更大的担子还在后头——公司要招批熟练技术工人充实车间。招工消息在安庆发了,明写着“染整专业优先,有经验的优先”。
朱总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门,语气郑重:“方工,这次招的工人以后都是你手下的兵,听说好些是你以前在染织厂的下属。这关你得把好,务必把能干、踏实、肯钻研的招进来,华鹏要做高档纱线,靠的就是实打实的手艺。”
他这话说到我心坎里。染织这行,拼的就是手艺和经验,尤其烧毛、丝光、染色这些关键活,差一点都不行。那些在老染织厂摸爬滚打的老师傅、老徒弟,手上的功夫是书本学不来的,是一天天练、一次次试错才磨出来的真本事。
面试设在厂区一间临时会议室。来报名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原安庆染织厂染纱车间的老熟人,一张张脸,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看着他们,像又回了染织厂的车间,一起熬夜调染缸、为一缸合格纱线欢呼、蹲在车间门口啃馒头的日子,一下子涌到眼前,跟昨天似的。
面试题是我拟的,没花架子,全是实打实的技术——烧毛温度怎么控才能既去毛又不伤纱,丝光碱液浓度多少最合适,染色时咋按纱线材质调升温速度,遇着色差从哪些地方查。
我看着台下的人,有的说得头头是道,有的有点紧张,却都透着对染织的爱,对份安稳工作的盼。
轮到章军、苏春发和甘飞时,我心里是笃定的。章军和苏春发是省纺校毕业的,我在染织厂带出来的,最会调染色配方,再复杂的色号都能琢磨出来;甘飞年轻,脑子活,学东西快,是个能扛事的好苗子。
我看着他们答问题时的笃定,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心里早有了数。最终,在我力荐下,这三个徒弟顺利进了华鹏。有他们在,我像吃了定心丸,为后来投产试车打下了实底。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秋高气爽的时候。车间设备装好了,崭新的机器排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像群憋着劲的战士。
我筹建的化验室也成了——墙刷得雪白,地铺了防滑砖,仪器摆得井井有条,万分之一天平、酸度计、烘箱、打样机、各种牢度仪一样不缺。
我站在化验室窗前,轻轻擦着仪器的玻璃面板,看窗外的蓝天白云,看那些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里头满是欣慰,像看着自己的娃长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紧锣密鼓的培训。我把这些年在染织行摸爬滚打攒的经验,全倒了出来。仪器咋用,数据咋看,纱线咋取样,染色出问题咋查,安全规矩,质量咋把,都讲得仔仔细细,生怕漏了点关键的。
章军他们几个,也跟着我手把手教新来的年轻人,把老染织厂的经验,传到每一个新进厂的职工手里。
试车那天,我看着身边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看着那些崭新的机器,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和奔波,都值了。风从敞开的厂房大门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带着一丝纱线的清香。我知道,华鹏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我的染织人生,也将在这片热土上,翻开崭新的一页。

作者简介: 方长国 安徽桐城人 退休职工 现居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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