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厦门住过不长也不短的日子.
那座海边的城市像个不停梳头的女子, 海风一次次把她的碎发拨到脸前.
会展中心的清晨来得不急不缓, 像把旧书翻到一页你还没读完的章节.

天刚亮, 我在酒店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像糖纸一样闪着薄亮, 那种大白兔奶糖包装上的奶白和金边.
光穿过玻璃, 在地毯上撒出一片不均匀的亮斑, 像上午十点前的时间在偷懒.
我习惯在这样的光里慢慢醒来, 像海绵吸水, 吸进城市的湿度和味道.
走出门, 街道还带着夜的余温.
路灯的影子被曙光拉长成细细的线, 人行道的石板路湿润着, 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响.
那声音像旧时光里的拨浪鼓, 有点生硬, 却也很真实.
我在路边买了一颗水果糖, 包装上有跳跃的橙色.
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蔓延, 带着一点酸, 刚好和海风里的咸味相互抵消.
有时候, 一颗糖能把一个人拉回童年, 拉回某个母亲的手掌或是学校后门的午后.

会展中心的广场上, 还没有大会的喧哗.
只有清洁工的推车和偶尔慢跑的人身影.
建筑的曲线在晨光里柔和, 玻璃幕墙像一面面意外的镜子, 反射出海的颜色.
我站在广场边缘, 想起上海外滩的石阶, 想起香港那条总是闻得到姜香的街巷, 想起美国某个清晨我在咖啡馆里写稿的窄桌.
那一刻, 感觉自己的时间被城市切成了很多段, 每一段都留有不同的气味和口感.
我喜欢独处在这种半醒半睡的清晨.
城市像一只老猫, 慵懒地伸个懒腰, 卷回去继续打盹.
记忆总在这种时候不请自来, 像潮水.
有一瞬, 我看到桥下水流轻拍堤岸, 那声音不快不慢, 有点像母亲在厨房里轻声叮咛.
水在石缝里低语, 我仿佛听见过去的自己低声回应.
有时候, 记忆会被某样小物件全部点燃.
那颗水果糖不只是味道, 它像一盏小小的灯, 照出我在南长街吃糖画、在惠山泥人巷看小摊的模样.
我记得在苏州的时候, 有人把糖塑成小动物, 明明是糖, 却像泥人一样被赋予了性格.
那种被捏出来的模样, 今早在这里回放——城市也会被某些人为的刻画赋予脾气.

阳光更亮了, 照在会展中心的台阶上.
台阶上有几处旧痕, 像许多脚步留下的名字.
我坐下, 手里攥着那颗已经软了的糖, 甜味还在.
人来人往, 但清晨的缓慢让每个人都像停格画面, 我可以在他们身上读出很多故事.
有的匆忙, 有的从容, 就像城市里不同声音的合唱.
我想起在香港的雨季, 站在天桥上看霓虹被雨水揉成泼墨.
又想起在美国某个冬日, 晚风里透着松针的冷意.
时间把这些风景挤在一起, 成了一条长长的布, 上面绣着我搬迁的年轮.
有时候我会怀念过去的某些不完美, 因为那些裂缝里藏着温度.
我不再追问为什么, 也不再试图修补一切.

会展中心的晨光像是一个温柔的告别.
它不大声, 也不矫情, 就静静地把夜收起, 把人带进日常.
城市教会我接受流失.
楼宇会被新光照亮, 人会进进出出, 我们所能做的, 可能只是记住路旁那株小树上春天的第一个芽.
我把糖纸揉成一团,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动作很随意, 但是好像在告诉自己: 有些东西可以留在记忆里, 有些必须放手.
站起身, 深吸一口带着海盐味的空气.
我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像时间的回声.
走回酒店的路上, 阳光已经把广场照得更亮.
人群增多, 噪音慢慢爬上来.
我知道很快这个安静的清晨会被会议的脚步声取代.
但在心里, 有一片被光温柔抚过的地方, 它安静而坚固.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把一块又一块小小的温柔收集起来, 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回想时, 它们连成了我们对过往的释怀.
我接受现在的样子, 接受它的粗糙和光亮.
在会展中心的清晨, 阳光洒满了我的心田, 带来一种淡淡的甜.
那甜不是轰轰烈烈, 而是像一颗糖在口中慢慢融化的耐心.
我想, 如果时间是一条河, 我不过是一只轻舟.
我在岸边捡起一颗糖, 再投回河里.
波纹里有过去, 也有未来, 还有眼前这片被光照亮的海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