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风,和香港不一样,也和上海不一样。
这里的风有点咸,有点甜,像是干净的白色棉布,擦过沿海城市的额头。
我习惯性地在会展中心的走廊里慢慢地走着,鞋跟敲打地板的声音,有点空,有点零碎——像是糖罐里最后几颗糖,碰撞着玻璃壁。

走廊太长了,灯光一节一节地铺开,像是小时候攒下的水果糖纸,五颜六色,规规矩矩地摊在床头柜上。
我总觉得自己会在某一节灯下停下来,可是脚步会自己往前走。
路过的玻璃窗里,倒映着海的影子,和我。
窗外的海有点灰,像上海冬天的黄浦江,水里浮着一层不肯散去的雾气。
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外婆总是把大白兔奶糖藏在抽屉深处,只有在我哭闹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一颗。
那时候我觉得糖真神奇,含在嘴里,什么委屈都化了。
可现在的委屈,含糖也不化了。
我在上海的那些年,喜欢在夜里沿着武康路走,路灯下的梧桐树影斑驳,像是旧电影里的一场雨。
那时我还以为,人的感情就像雨水,落下来,总会被地面吸收。
可后来才明白,有些水会顺着排水沟流走,永远回不来。
会展中心的走廊很冷清,脚步声像一只落单的鸟,扑扑地飞。
我习惯一个人,或许是因为漂泊太久。
香港的夜太亮,美国的天太高,回到厦门,这里的云低低的,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走到尽头,我才发现自己绕了半圈。
分开的那天其实早就有预兆。
你说,没关系,反正人生总要有些人走散。
我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纸,心想,这糖纸以后还要不要收着?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厦门的风很大。
你撑着伞站在路口,路灯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要消失的线。
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像是在提醒我,别忘了。
可人就是健忘的动物。
我总是想起你说的那句“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我发现时间不过是个磨糖的机器,把甜味磨成淡淡的涩。

会展中心的窗外,夜色慢慢垂下来。
海面上划过一排渔船的灯,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点了几颗星。
我站在玻璃前,看着自己的倒影,突然有点想笑。
大概是因为,分开之后,才发现独处其实并不可怕,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轻松。
也许是因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可以把所有的忧伤都藏起来。
我想起美国的那几年,冬天的雪总是下到膝盖。
我在异国的街头,吃着从唐人街买来的水果糖,嘴巴里甜,心里凉。
那些年上海的街头,香港的夜市,厦门的海风,都像一颗颗糖,融了又凝,凝了又化,最后只剩一点点味道,黏在舌尖。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像人的心事。
有些事,想忘,忘不掉;想记,记不清。
我走回入口,手里还攥着一张糖纸。
不知为什么,舍不得扔。
可能是因为,这糖纸里包着的,不只是一颗糖,还有好多年以前的夏天、秋天,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人和事。
有时候我觉得,人的一生,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你在这头走着,灯一节一节地亮,影子一节一节地长。
你以为前面是出口,其实可能只是个拐角。
你会遇到一些人,和他们一起走几步,说几句话,分开的时候连句再见都没有。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
到底是我走得太快,还是别人停得太早?
窗外的海水拍打着岸边,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像是谁在低声说话,又像是谁在叹气。
厦门的夜很静,静得可以听见心跳。

我想起小时候在惠山泥人巷看泥人捏成小动物,师傅的手指灵巧地翻飞。
那时候觉得,泥人就是泥人,糖就是糖,人就是人。
长大以后才明白,泥人会开裂,糖会融化,人会走散。
可即使这样,还是有人一遍遍地捏泥人,一颗颗地包水果糖。
或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吧。
在不断的失去和获得之间徘徊。
在走廊的尽头,回头看,灯光还亮着,影子还在地上。
我终于把手里的糖纸攥成一团,塞进口袋。
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
生活就是这样。
走着走着,有些人会消失,有些事会忘记。
但只要还有光,还有糖,还有海风,还有走不完的走廊,就还可以往前。
也许,释怀并不是忘记,而是学会和那些过去的糖纸、泥人、影子和平共处。
厦门的夜色里,海风很轻。
我把外套裹紧,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前面是不是出口,或者只是另一个拐角。
但没关系,这一刻,心里很安静。
大白兔奶糖的味道还在舌尖上。
窗外的水声,还在慢慢流。
而我,渐渐学会接受——走廊可以很长,分开也可以很久。
可是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