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去纽约中央公园,记得也是个风很大的午后.
那时我刚结束一段并不怎么愉快的关系,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那杯冷掉的咖啡发呆.

今天在厦门会展中心的前广场,这种似曾相识的风,又吹起来了.
海风是咸湿的,带着那种黏糊糊的质感,像极了记忆里某些甩不掉的情绪.
我裹紧了那件从上海带过来的薄风衣,其实并不冷,只是习惯性地想要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广场很大,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颗遗落在地砖缝隙里的扣子.
天色是一种暧昧的灰蓝,云层很低,压着海平面,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随时准备晕染开来.
这让我想起伍尔夫笔下的那些意识流瞬间,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又在别处飞快流逝.
在这里,主角不是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也不是远处金砖会议留下的宏大叙事.
而是那些风筝.
五颜六色的,张牙舞爪的,在半空中拉扯着细线.
我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有点不合身的西装裤,手里却拽着一只巨大的章鱼风筝.

他跑得并不快,甚至有点笨拙,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但他脸上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那根线,大概是他与这个沉重世界唯一的疏离通道吧.
或许在这一刻,他不是谁的父亲,不是谁的下属,也不是那个需要为房贷发愁的中年人.
他只是一个放风筝的人,仅此而已.
旁边有个小女孩,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她盯着那只章鱼,眼神里那种纯粹的渴望,让我心头一颤.
曾几何时,我也这样渴望过某样东西,比如一颗糖,比如一个承诺,比如一段永远不会变质的感情.
可惜,成年人的世界里,糖纸剥开,往往不是甜蜜,而是过期的苦涩.
风筝飞得很高了,线绷得笔直,发出那种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呜声.
那是风的低语,还是线的哀鸣?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那根线就像是我们与过往的牵绊.
想断,又不敢断;想留,又留不住.
就像我在香港的那几年,每当维多利亚港的夜灯亮起,我总会想起上海弄堂里的煤球味.
而如今站在厦门的海边,我又开始怀念香港那种快节奏里的冷漠与疏离.
人啊,总是在此处想念彼处,在现在怀念过去.
这算不算是一种贪婪?或者,一种无法治愈的顽疾?
突然,一阵更猛烈的风刮过.
那只章鱼风筝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那个中年男人踉跄了一下,急忙收线,动作慌乱却又充满韧性.

他没有放弃.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不管是清名桥下的流水,还是曼哈顿的霓虹,亦或是这会展中心广场上的海风.
我们都在努力地拽着手里的那根线,试图在风暴中维持一点点可怜的平衡.
有时候线会断,风筝会飞走,我们会跌倒.
就像我曾经弄丢的那些泥人,摔碎了,便再也拼不回去.
但只要手里还捏着线轴,只要心里还有那一点点想要飞翔的念头.
我们就还得跑起来,哪怕姿势难看,哪怕气喘吁吁.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味的水果糖,剥开,放进嘴里.
酸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刺激得我眯起了眼睛.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岸边,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替谁数着时间.
那个小女孩终于吃完了手里的大白兔,拍了拍手,笑得没心没肺.
我也笑了.
或许,不需要想那么多宏大的哲理,也不需要去纠结那些回不去的过往.
就在这一刻,看着风筝飞起来,看着心情随着那根线一点点升高.
然后,轻轻地对自己说一句:
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
风会停,也会再起.
而我们,总要学会如何在风中,哪怕是逆着风,也要把自己放飞一会儿.
哪怕只有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