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尔滨教授张。
最近看到一个产教融合的案例,值得认真拆解。
上海中华职业技术学院——一所承续1917年黄炎培先生中华职教社血脉的百年职校,最近接连跟小米、上海振华重工、万豪国际集团签了深度校企合作协议。
如果只看签约新闻,无非是"又有一所学校在搞产教融合"。
但我仔细看了他们的操作逻辑,有三个点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口号不一样,是底层思路不一样。
一、第一个启示:AI不是专业,是基建
大多数高校怎么做AI布局?
开一个"人工智能"专业,招一批学生,配几台服务器,找几个老师——完事了。
上海中华学院的思路完全不同。他们不是开一个AI专业,而是把AI渗透进所有专业。
具体做法是把全校专业分成两个阵营:
第一阵营:AI应用类——人工智能技术应用、智能机器人、工业互联网、物联网、无人机、数字媒体。这些专业直接跟AI技术对话,跟小米的智能家居生态、振华重工的自动化产线对接。
第二阵营:AI难以替代类——酒店管理、烹饪工艺、现代服务。逻辑很有意思:AI解决效率问题,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审美判断、现场应变,是AI替代不了的。他们跟万豪集团、华尔道夫、丽思卡尔顿这些奢华酒店合作,用真实场景训练学生的"软能力"。
来源:科技日报,2026年7月8日
这个分类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是在回答一个很多高校回避的问题:当AI能做大部分知识性工作的时候,你的专业凭什么存在?
要么你站在AI上面做事(AI应用类),要么你站在AI够不到的地方做事(AI难以替代类)。夹在中间——既不是技术驱动,也不是人文不可替代——那就是最危险的位置。
这对黑龙江的高校同样适用。我们省67.2%的规上制造企业已经在做数转智改了,产业端已经跑起来了。但教育端呢?有多少专业还在"既不是技术驱动,也不是不可替代"的中间地带晃悠?
二、第二个启示:"反向定制"——让企业来定义培养方案
产教融合喊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始终是"校热企冷"?
因为学校总是在问自己:我能教什么?然后去找企业对接。
上海中华学院反过来——先问企业:你需要什么样的人?然后倒推课程。
他们管这叫"反向定制"。跟200多家企业联合制定培养方案,逻辑是这样的:
企业提需求 → 倒推岗位能力 → 设计课程体系 → 配置实训条件 → 企业评价效果
不是学校教完了把学生推给企业,而是企业从一开始就参与"教什么、怎么教、教到什么程度"。
具体怎么落地?
- 大一大二
企业高管和技术骨干直接上讲台,补力学、光学这些传统大专不教但企业需要的跨界知识 - 每学期
拿出专属三周+寒暑假,完全由企业主导实景教学 - 无人机专业
直接把完整生产线搬进校园,学生带薪实战,毕业时多家企业双向选择
来源:文汇报,2026年7月7日
这套模式的本质是什么?
学校让渡了一部分"定义权"。 不再是学校说了算,而是校企共同握方向盘。
这让我想到一个学术概念—— "利益相关者理论" 。弗里曼(R. Edward Freeman, 1984)提出,组织的目标不应该只服务股东,而应该平衡所有利益相关者的诉求。[来源:Freeman, R. E. (1984). Strategic Management: A Stakeholder Approach. Pitman.]
放到产教融合里——学生是利益相关者,企业是利益相关者,学校也是。但如果培养方案只由学校一方定义,就等于只让一个股东说了算。
"反向定制"的核心,是把"谁来教"变成"谁来定义需要什么"。
三、第三个启示:实训室不该只有四面墙
上海中华学院跟上实东滩集团合作,把崇明的大片湿地变成了"露天实训室"。
AI应用专业的学生在湿地做智慧旅游的数据分析;无人机专业的学生在湿地做低空飞行农田监测;现代服务专业的学生在湿地落地高端康养项目。
三个学院、三个专业方向,在同一个真实场景里交叉碰撞。
这不是"把学生拉出去参观",是把真实产业问题变成教学素材,让学生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长能力。
对比一下我们很多高校的"校企合作":
签个协议、挂个牌子、拍张合影、发个新闻——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产教融合最大的敌人不是缺资源,是把"形式"当"实质"。
四、对黑龙江高校的三点思考
看完这个案例,回到我们省的实际。
思考一:黑龙江的高校需要回答"中间地带"问题。
上海中华学院把专业分成"AI应用"和"AI难以替代"两类。黑龙江的高校要不要也做一次这样的自我审视?你开的专业,哪些是真正站在技术前沿的?哪些是靠人文壁垒站住脚的?哪些是两头不靠的?
不敢回答这个问题,未来五年会很难。
思考二:产教融合的关键不是"签了多少家企业",而是"企业有没有参与定义培养方案"。
我见过太多高校,校企合作名单列了几十家,但培养方案还是学校自己闭门写的。签了多少不重要,企业有没有真正坐在培养方案的桌子前才重要。
思考三:实训场景要从"模拟"走向"真实"。
把生产线搬进校园、把湿地变成实训室——这些做法在黑龙江未必能照搬,但背后的理念是通用的:学生需要在真实问题中成长,不是在模拟环境里考试。
黑龙江有独特的产业场景——现代农业、边境贸易、低空经济、冰雪文旅。这些场景本身就是天然的实训室。问题是,有没有人愿意打破围墙,把这些场景真正变成教学资源。
最后
1917年,黄炎培先生在上海发出"使无业者有业,使有业者乐业"的职教宏愿。
一百多年过去了,这句话依然成立。但"有业"和"乐业"的标准变了。
AI时代,"有业"意味着你得站在技术上面或者站在技术够不到的地方。"乐业"意味着你得在真实场景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在模拟教室里假装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上海中华学院的探索,不是唯一答案,但至少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样本。
它证明了一件事:产教融合不是签协议,是让企业真正走进来;教育改革不是加课程,是把定义权还给需要人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