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余像:曼谷夏季展览|ARTFORUM在场

伴随曼谷雨季的来临，一系列围绕个人、国族与集体记忆的建构和消解的新展览也拉开帷幕，而这些主题也是任何一座国际大都市的暗流。位于Bang Rak区的Warin Lab Contemporary正举办纳克罗布·穆曼纳斯（Nakrob Moonmanas）的个展“金之蜕变”（รูปสุวรรณศิวิไลซ์: Metamorphosis in Gold）。艺术家通过档案物件及受泰国古典文学启发的影像作品，重新审视泰国王室历史中的一段往事，揭开现代国家民族建构过程中潜藏的裂隙。展览聚焦于泰国广为人知的人物卡南（Kanang），他是一个来自该国南部的马尼克族（Maniq）儿童，在拉玛五世推动暹罗现代民族国家建设期间（1868–1910）被国王“收养”，而这一进程导致许多非泰族群被强制同化进暹罗文化体系中。

卡南在历史叙述中往往被塑造成其族群中的“例外”：尽管出身于马尼克族，却能够“拥抱文明”。在Warin Lab的展览中，穆曼纳斯赋予卡南更为复杂的主体性，突出他穿梭于王室体制不同社会情境的能力。在一组印在画布上的数字拼贴三联画中，卡南被描绘成参与各种现代休闲活动，例如在桌边阅读或骑自行车，而他周围环绕着扭曲的西方奢华象征，如水晶吊灯、希腊雕像和暗箱装置。这些视觉元素将卡南重新重塑为一个顽皮又机敏的人物，主动游走在王权体制的条条框框之间。在影像作品《รูปสุวรรณศิวิไลซ์：黄金蜕变，第二幕》（รูปสุวรรณศิวิไลซ์: Metamorphosis in Gold, Act II，2026）中，一位戴着纸浆面具（面部特征酷似卡南）的舞者，与另一位身着西式舞会礼服、手持水晶饰物花环的舞者展开身体对话。他们的编舞灵感来自泰国民间故事《桑通》（Sang Thong，又名《金海螺王子》）中的一个场景：出生于螺壳中的王子得到公主赠予花环，象征着爱情与接纳。但在这件作品中，卡南与这位象征现代性的虚构人物之间的舞蹈无休止地循环往复，花环既未被赠予，也未被接受。官方对卡南的认可模糊暧昧，他的记忆与精妙的舞步交融，仿佛试图填补泰国历史中那些未曾言明的空白。

成立于2015年的曼谷CityCity画廊（Bangkok CityCity Gallery）位于邻近的Sathorn区，其最新项目“音乐计划”（Music Project）将画廊空间重新构建为集体聆听的平台。画廊主展厅中央，本地建筑工作室sp/n建造了一座外观奇特的椭圆形结构，兼具古罗马斗兽场与火山口的形态特征。结构内部漆成黑色，沿墙架设了网格状脚手架，扬声器安装其上。紧贴弧形墙壁的一排座椅为观众提供了可自由停留、聚集或移动的空间，人们在此聆听由画廊合作网络中的艺术家、朋友及文化工作者策划的音乐播放列表。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画廊还将举办一系列公共活动，包括现场音乐表演、讲座和全新声音作品。例如跨学科对谈活动“热带故障”（Tropical Glitch）邀请了电影导演图拉波普·森贾伦（Tulapop Saenjaroen）和詹塔娜·迪帕查（Chantana Tiprachart）等泰国艺术家及文化工作者，共同探讨声音具有的颠覆性及潜在的变革力量；“新作曲”（New Composition）于每周六举行，呈现一系列委约现场演出，重点推介本地及区域艺术人才，例如泰国笙（khaen）演奏家塔玛尤伊（Tawmayui）和香港后朋克乐队David Boring。这一建筑干预项目试图将日常活动引入画廊空间，探讨在曼谷这样一个视觉刺激往往压倒声音的大都市中，我们如何聚集在一起，为具身聆听开辟空间。

位于画廊园区内的阅览室此次被改造为一系列双人展的场地，策展方向也由以往聚焦个体创作的单人展，转向强调画廊代理艺术家之间在关系与材料上的交流的对话式策展。当前展览“邻居”（Neighbor）汇集了两位常驻曼谷的艺术家，普昂索伊·阿克索恩萨旺（Puangsoi Aksornsawang）与泰·帕维特（Tae Parvit）。尽管两人在媒介选择上截然不同——阿克索恩萨旺以文字为主，帕维特则通过画布上的笔触与色彩发声——但两位艺术家都关注个人记忆如何被唤起、流转与遗忘。展览中，阿克索恩萨旺的日记式作品由装裱的手写文本和数字打印纸本组成，她誊抄了自己过去创作的文字，无论是关于家族曾制作枪与玫瑰（Guns N’ Roses）乐队T恤周边商品的诗作《枪与玫瑰》（Guns n’ Roses），还是围绕一只死于自家阳台的鸟所写下的实验性文本《两只鸟》（Two birds）。艺术家坦言，对于其中一些文字，她已经无法准确回忆当初为何写下，只记得一种迫切感驱使她拿起日记本。所有作品均标注为2026年，这既标志着这些文本作为新作的重生，也反映出阿克索恩萨旺在重温这些记忆时视角的转变。

在帕维特的画作中，富有表现力的恣意笔触勾勒出若隐若现的人物形象。在《阿马尔》（Amar，2025）中，两个轮廓模糊的人深情相拥，倚靠在楼梯上，以炭笔勾勒的线条被丙烯颜料晕染。整个场景充满亲密氛围，仿佛一个浸染着粉色浪漫的私人空间，室内环境仅通过几块起伏流动的笔触加以暗示。帕维特告诉我，画布上的场景或人物有时要等到完成后才能辨认出来，他的双手在头脑回忆起这些记忆之前，就已经在画布上留下了痕迹。在《穿过云层》（Through the cloud，2026）中，一对鸟儿栖息在一片柔和的炭笔漩涡之上，身后悬浮着一个由浓烈蓝色笔触绘成的圆形色块。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张力，但平静的鸟儿却泰然自若，仿佛在彼此守护。

这趟记忆之旅的最后一站是位于曼谷国家博物馆附近的独立艺术空间STORAGE举办的群展“Off-sight”，展览通过低调克制的空间介入，呈现了一系列零散的记忆碎片。艺术家何颖雅（Elaine W. Ho）在多次造访STORAGE后，对空间的物理结构产生了兴趣，尤其是水泥地面上的裂缝。她为此次展览创作了场域特定作品作品《我们即将着陆》（We will be touching down shortly, 2026），她将糖浆灌注进裂缝中，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暗示着一种通过修补空间裂痕实现更新与愈合的可能性。与此同时，艺术家帕苏特·萨英通（Pasuth Sa-ingthong）展出了一对影像作品《随你称呼（看影子经过 I & II）》（Call it what you will (watching shadow go by I & II)，2026），一台显示器放置于地面，另一台靠近天花板。屏幕上，落日与候鸟迁徙的场景循环播放。不远处的墙面上展示着杜安瓦德·皮姆瓦纳（Duanwad Pimwana）与普拉圭·普拉恰（Praguy Prachya）合著的诗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You Reap What You Sow），诗中回望对过往作为的记忆，以及对未来影响的焦虑。我到访时，阳光与鸟鸣从室外倾泻而入，与影像作品相互呼应。当我在展厅中缓步游走时，也仿佛参与了一场记忆生成的过程，这些作品深深印刻在了我的意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