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引言:
普惠热潮下的冰冷现实 中小企业是我国经济运行的“毛细血管”, 截至2025年底,我国中小企业市场主体持续扩容,工信部口径中小企业总量突破6400万户,含个体工商户的小微经营主体超1.3亿家,民营小微企业占据绝对主体地位。其中优质创新主体稳步壮大,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达1.76万家,科技型、创新型中小企业超60万家,成为产业创新主力。
中小企业是国民经济核心支撑,稳定贡献全国60%以上GDP和税收、80%以上城镇就业,吸纳超七成应届高校毕业生就业,筑牢民生与财政基本盘。2025年规上工业中小企业表现亮眼,营业收入达83.8万亿元,工业增加值增速6.9%,持续跑赢大型企业,外贸出口保持扩张态势。
当前行业发展韧性凸显,但仍存在短板,中小微企业普遍面临融资难、经营成本高、数字化转型门槛高、高端人才短缺等问题,传统行业小微企业抗风险能力较弱,行业发展分化态势较为明显。
为破解中小企业长期存在的融资难问题,我国持续推进普惠金融战略,引导银行加大对中小微企业的信贷投放,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再次明确要求“引导金融机构加力支持中小微企业等重点领域”。 然而,政策红利之下,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正在显现:银行普惠中小企业贷款的逾期率持续攀升,不少获得普惠贷款的中小企业最终仍因无力偿债陷入经营危机甚至破产。这一现象背后,不是中小企业“恶意违约”,而是其在当前市场环境下,生存与发展的系统性困境已经传导到融资端。普惠贷款逾期,本质上是中小企业发展困境在金融层面的集中投射。
二、当前中小企业融资与普惠贷款的现状
(一)融资结构高度依赖银行信贷,直接融资占比极低 我国中小企业融资长期呈现“渠道单一、结构失衡”的特征。据中国人民银行调查数据显示,我国中小企业融资供应的98.7%来自银行贷款,直接融资仅占1.3%。债券市场、股票市场对中小企业的准入门槛较高,绝大多数中小企业无法通过直接融资获取资金,只能高度依赖银行信贷,普惠贷款因此成为多数中小企业扩张、周转资金的核心来源。 从融资规模来看,《2024年上半年中国中小企业融资发展报告》显示,2024年上半年样本中小企业融资存量同比增长12.9%,但融资增量同比下降29.14%,增长势头明显放缓,反映出中小企业融资需求仍在,但金融机构投放意愿已经开始收缩——而收缩的直接原因,正是普惠贷款不良率的上升。
(二)普惠贷款扩张掩盖不了“获贷难、成本高”的本质 即便在普惠金融政策推动下,中小企业获得贷款的难度依然突出。一方面,普惠贷款多为信用或弱担保贷款,银行出于风险控制要求,仍偏向于服务经营稳定、资信良好的成熟中小企业,大量处于初创期、成长期的中小微企业依然难以达标;另一方面,中小企业即便获得普惠贷款,也普遍面临融资成本偏高的问题:除贷款利息外,还需要承担担保费、评估费、审计费等额外成本,部分资质较弱的企业普惠贷款利率仍高于大型企业2-3个百分点,若是银行渠道额度用尽,转向小额贷款公司融资,年利率甚至可达10%以上。 这种情况下,中小企业拿到普惠贷款往往是“饮鸩止渴”:资金只能用于短期周转,无法支撑长期研发与扩张,一旦经营出现波动,就会直接导致贷款逾期。
(三)逾期上升成为行业普遍趋势 近年来,受疫情后需求疲软、应收账款拖欠等因素影响,中小企业经营现金流持续承压,直接推高了普惠贷款的逾期率。不少地区银行数据显示,中小微企业普惠贷款不良率较疫情前上升超过1个百分点,部分行业不良率突破5%。逾期潮的出现,本质上不是普惠金融政策失效,而是中小企业的经营压力已经累积到了融资端——大部分逾期企业不是拿到贷款后乱投资,而是原本正常的经营被外部因素拖垮,最终无力偿还贷款。
三、普惠贷款逾期背后
中小企业发展的深层困境 普惠贷款出现大规模逾期,根源不在于中小企业自身“经营不善”,而是多重结构性矛盾共同作用的结果,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拆解:
(一)企业端:自身短板导致抗风险能力先天不足 多数中小企业天然存在三个难以破解的短板,直接埋下了逾期的种子:
1. 规模与抵押物双缺失:中小企业普遍资产总量小,可用于抵押的固定资产不足,而这恰恰是传统银行信贷最核心的放贷要求。多数普惠信用贷款额度偏低,无法满足企业扩张的资金需求,企业为了做大业务,只能叠加多笔贷款,一旦回款延迟,就会出现流动性断裂。以安徽久研轴承为例,企业可用抵押物估值仅800万元,抵押贷款最高额度仅560万元,新增1000万元融资需求只能通过高息普惠信用贷款满足,最终因下游客户回款逾期,导致贷款违约。2. 经营管理与财务不规范:大量中小企业采用家族式管理,财务制度不健全,信息透明度低,金融机构难以准确评估其真实经营风险。一方面,不规范的财务会导致企业在银行风控评级中得分偏低,只能拿到高利率贷款;另一方面,企业自身缺乏对现金流的科学管理,常常过度扩张、错配资金期限,将短期贷款用于长期投资,最终导致到期无法偿债。
3. 信用基础薄弱:部分中小企业信用意识淡薄,存在征信空白、甚至不良信用记录,进一步推高了融资成本,形成“高利率→高负担→逾期→信用更差→更高利率”的恶性循环。
(二)金融端:传统服务模式难以适配中小企业特性 尽管AI等新技术开始应用于普惠金融,但传统金融体系的固有缺陷,依然是导致中小企业融资困境、最终引发逾期的核心原因:
1. 风控逻辑与中小企业不匹配:传统信贷过度依赖抵押物和经审计的财务报表,而这恰恰是中小企业的短板。尽管AI技术开始尝试通过多源数据构建动态信用评估,将门店客流、交易流水、社保缴纳等软信息转化为风控变量,但目前仍然面临多重障碍:一是数据碎片化,反映企业真实经营的数据分散在不同平台、部门,形成“数据孤岛”,银行难以合法全面获取;二是场景化鸿沟,通用AI模型在细分行业的预测精度大幅下降,而开发细分模型的成本又远超多数中小银行的承受能力,最终导致“风控失效”——要么误判风险拒贷,要么放宽风控导致逾期。
2. 信贷流程与需求特性错配:中小企业的资金需求具有“短、频、急”的特点,但传统银行贷款审批流程繁琐,从申请到放款平均需要3个月,常常导致企业错过商机;而普惠贷款多为一年期以内的短期贷款,企业需要频繁续贷,一旦银行政策收紧,就会直接断贷,引发资金链断裂。
3. 收益成本不对称抑制服务意愿:小微贷款单笔金额小、运营成本高,即便通过AI降本,仍然存在“收益覆盖不了成本”的问题,叠加逾期风险上升,银行对普惠贷款的投放越来越谨慎,往往“垒大户”,将额度集中于少数大型中小企业,大量微小企业依然得不到支持。
(三)环境端:疫情后多重压力挤压企业生存空间 疫情后宏观环境的变化,进一步放大了中小企业的经营压力,直接传导到融资端:
1. 需求疲软与应收账款拖欠:疫情后市场需求恢复不及预期,中小企业订单下滑,同时,政府、国央企等大型客户的应收账款账期不断拉长,大量资金被占用,企业为了维持运转只能不断贷款,最终陷入“垫资→贷款→再垫资→再贷款”的死亡螺旋,当融资渠道耗尽,就会直接导致贷款逾期。
2. 成本刚性上涨挤压利润空间:原材料、人工、房租等成本持续上涨,中小企业利润率不断被压缩,不少企业利润率已经低于普惠贷款的利率,相当于“做一单亏一单”,自然无力偿还贷款。3. 信用担保体系缺位:我国社会信用体系建设仍不完善,信用信息共享困难,担保机构数量少、担保能力不足、担保费用高,风险分担机制不完善,中小企业很难通过担保增信获得低成本贷款,只能依赖高息普惠信用贷款,进一步推高了违约风险。
四、普惠贷款逾期对中小企业与宏观经济的影响
(一)对中小企业:加速出清,挤压生存空间 普惠贷款逾期对中小企业的打击是致命的:一旦出现逾期,企业征信会留下不良记录,后续再融资几乎彻底无望,同时银行会提前收回贷款、冻结账户,企业立刻会陷入“工资发不出、房租交不起、供应商欠款还不上”的绝境,最终只能破产倒闭。而大量中小企业破产,直接体现在物理空间上就是全国科技园区、孵化器、商用写字楼空置率持续走高,截至2026年上半年,全国产业园区平均空置率已经达到32%,部分三四线城市甚至超过70%,“消失的中小企业”已经成为看得见的现实。
(二)对宏观经济:拖累增长,影响就业与金融稳定 中小企业贡献了80%以上的城镇就业,大量中小企业因融资困境倒闭,直接导致就业岗位减少,失业率上升,影响社会稳定。同时,中小企业是产业创新的核心载体,融资困境导致企业无法投入研发,直接拖累产业升级进程。此外,普惠贷款大规模逾期,会推高银行不良贷款率,影响金融体系稳定,甚至可能引发区域性金融风险。
五、破局之路
从“增投放”转向“优生态”,破解中小企业发展困境 解决普惠贷款逾期问题,不能仅仅要求银行“加大投放”,必须从企业、金融、政府三个层面系统性改革,重构中小企业发展的生态环境:
(一)企业端:修炼内功,提升自身抗风险能力 中小企业首先要完善自身治理,建立健全现代企业制度和规范的财务制度,提高财务信息透明度,增强金融机构对企业的信任;其次要强化信用意识,坚持诚信经营,按时偿还债务,积累良好信用记录;最后要聚焦核心业务,避免盲目扩张,优化现金流管理,匹配好资金期限,避免短贷长投带来的流动性风险。
(二)金融端:深化AI赋能,破解信息不对称难题 AI是当前破解普惠金融风控难题的核心方向,但要突破现有瓶颈,需要构建“公共基础模型+行业细分微调”的新模式:由金融监管部门或行业协会牵头,联合科技公司打造面向小微金融的国家级AI公共基础模型,提供预训练大模型、低代码微调工具和隐私计算联合建模环境,帮助中小银行低成本开发细分行业的精准风控模型,解决“场景化鸿沟”和成本过高的问题。同时,深化政银企数据合作,在合法合规框架下打通税务、社保、市场监管、供应链等多源数据,改善AI模型的数据供给质量,提升风控精度。此外,金融机构要进一步创新产品,大力发展应收账款质押贷款、供应链金融等产品,匹配中小企业的经营特性,降低融资风险。
(三)政府端:完善支持体系,优化营商环境 政府要从三个方面发力:一是完善信用担保体系,加大对担保机构的扶持,建立风险补偿机制,降低担保费用,完善风险分担机制,帮助中小企业增信;二是持续推进清欠工作,严格落实《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解决政府、国央企应收账款拖欠问题,从源头改善中小企业现金流;三是完善多层次融资体系,进一步降低中小企业直接融资门槛,发展区域性股权市场、中小企业债券融资工具,拓宽中小企业融资渠道,降低对银行信贷的依赖;四是加大财税支持力度,通过税收减免、财政补贴等方式降低中小企业经营成本,提升企业盈利能力和偿债能力。
六、结语
普惠贷款逾期率上升,不是中小企业“不值得支持”,而是当前中小企业发展的系统性困境已经到了必须解决的地步。中小企业融资难,本质上不是金融机构“不愿放”,而是宏观环境、营商环境中的结构性矛盾,挤压了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最终传导到融资端。 破解这一困境,需要从“单纯扩张信贷规模”转向“系统性重构中小企业发展生态”:既要通过金融创新提升服务能力,也要从营商环境、账款清欠、成本减负等方面入手,让中小企业能够赚到钱、回得了款,自然就能够还得上贷款,普惠金融才能真正实现可持续发展,中小企业这一经济毛细血管才能重新畅通,为我国高质量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