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宁波银行年报中的一组数字引发市场震动:个体经营贷款不良率高达3.45%,是全行平均不良率0.76%的4.5倍。与此同时,广州农商行个人零售贷款不良率攀升至4.12%,不良金额超过80亿元,占全行不良贷款的61.24%。这两组数据如同冰山一角,揭示了当前中国金融体系中最深层的结构性矛盾,在普惠金融"量增价降"的宏观叙事之下,银行正在用脚投票,收紧对中小微企业的信贷供给。

一、现象:当"贷出去"变成"收回来"
2025年全年新增人民币贷款16.27万亿元,表面上看信贷总量仍在扩张,但拆解结构之后,真实图景远比总量数字复杂。住户消费贷款全年仅增长1802亿元——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14亿人口的大国,居民消费信贷增量几乎停滞。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同期银行核销处置的不良贷款规模急剧膨胀。平安银行一家全年核销贷款482.33亿元,而该行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已连续两年缩减,2025年末降至4845亿元。
贷款回收的速度,已经快于贷款放出的速度。

银登中心(银行业信贷资产登记流转中心)的数据显示,2026年以来,国有大行、股份行、城商行、农商行各类不良资产包在平台上实现常态化、高频化挂牌。仅6月前两个交易日,就有中国银行、建设银行、交通银行、邮储银行、兴业银行、中信银行等多家机构密集发布不良贷款转让公告。2026年一季度末,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达到3.67万亿元,较上季度末增加1742亿元;不良率升至1.51%。
更值得警惕的是中小银行的生存危机。根据《2024中国金融稳定报告》,中国处于高风险的银行家数达357家,主要集中在农商行和村镇银行。多家中小银行的资本充足率甚至低于8%的监管最低要求。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已明确提出"一体推进地方中小金融机构风险处置和转型发展","兼并重组、减量提质"成为中小银行改革的主旋律。
二、结构拆解:净息差与不良率的"死亡交叉"
2026年一季度,中国商业银行净息差进一步下探至1.40%,而不良贷款率升至1.51%,净息差已连续多个季度显著低于不良率。净息差代表着银行每一元生息资产能赚到的利差收入,而不良率代表着每一元贷款中可能收不回来的比例。当"赚到的"持续小于"可能亏掉的",银行的惜贷行为就不再是非理性的保守主义,而是商业逻辑的必然选择。
「净息差与不良率之间并无直接的逻辑关联,不能简单比较绝对值,但二者走势背离,净息差持续低于不良贷款率,一定程度上意味着银行业正面临收益端收缩、风险端承压的双重压力。」, 东方金诚金融业务部高级副总监鲁金飞
这一"倒挂"的背后是双重挤压:资产端,信贷需求偏弱,高收益资产供给不足,LPR持续下行带动新增贷款收益率走低。以宁波银行为例,2025年对公贷款平均收益率仅3.94%,同比下降35个基点;个人贷款平均收益率4.85%,同比下降91个基点。负债端,尽管存款利率经历多轮下调,但存款定期化趋势明显,负债成本下降速度远慢于资产收益率下滑速度。
对于区域性中小银行而言,困境更为严峻。农商行2024年二季度净息差已跌至1.72%,而不良率高达3.14%,净息差比不良率低了整整1.2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利息收入可能根本不够覆盖坏账风险,银行实际上在"亏本经营"。即便2025年三季度净息差企稳回升至1.58%,仍然低于同期不良率的约3%。
图1:商业银行净息差与不良贷款率走势持续背离,"倒挂"区间扩大(数据来源:金融监管总局、Wind)

图2:不同类型银行不良率分化明显,农商行风险敞口最大(数据来源:金融监管总局、各银行年报)
三、中小微视角:"惜贷-抽贷-断贷"三重夹击
表面上看,普惠小微贷款数据依然亮眼:2025年末余额达37万亿元,同比增长11.0%。但深入观察就会发现,这一数据的增长更多来自政策驱动的"应贷尽贷",银行在监管考核压力下将信贷额度投向了相对优质的小微客户,而真正处于困境中的中小微企业,面临的却是惜贷、抽贷、断贷的三重夹击。
农业银行2025年度业绩发布会透露了一个关键信号:普惠零售贷款不良生成率较上年有所上升。具体而言,农行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不良率为1.54%,含农户、信用卡在内的零售贷款不良率为1.34%。即便是资产质量管控能力最强的国有大行,也难以在中小微信贷领域独善其身。
更为隐蔽的问题是:在净息差持续收窄的背景下,银行对中小微企业的信贷投放正从"增量扩面"转向"存量博弈"。对于那些已经出现经营困难的企业,银行的第一反应不是追加信贷支持,而是收紧额度、提前收贷,即便这意味着杀鸡取卵式的自我伤害。因为在"囚徒困境"式的博弈格局中,每家银行都担心自己成为最后一个接盘者。
四、商学院视角策展:四把钥匙解锁困局
清华五道口:消费者信心与信贷剪刀差
「信贷供给的持续收缩,不仅影响企业投资,更通过就业和收入预期传导至居民消费信心。当银行惜贷→企业裁员降薪→居民消费收缩→企业营收下滑→银行更加惜贷的负反馈一旦形成,经济就可能陷入"资产负债表衰退"式的长期停滞。」,田轩教授团队,"消费者信心与信贷剪刀差"理论
清华五道口金融学院田轩教授团队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关键机制:信贷供给冲击不仅仅是一个金融问题,它会通过"金融加速器"效应放大经济波动。当银行收紧对中小微企业的信贷时,首当其冲的是这些企业背后的数亿就业者。收入预期的恶化进一步压制消费,形成"信贷收缩→经济收缩→信贷再收缩"的螺旋下行。这一理论框架精准地解释了为什么2025年下半年社消增速逐月回落的背后,银行惜贷是不可忽视的推手。
复旦经管:信贷配给与逆向选择
「在信息不对称的市场中,贷款利率本身可能成为一种逆向选择的筛选机制。风险越高的时期,银行越倾向于提高利率或直接拒绝放贷,而这恰恰将那些诚实守信、但暂时遇到经营困难的企业排除在外,留下来的是那些不计成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借到钱的高风险借款人。」—Stiglitz-Weiss 信贷配给理论(1981)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的研究团队将Stiglitz和Weiss的经典"信贷配给理论"置于当下中国语境中重新审视。该理论指出,在不完全信息条件下,银行的利率定价和信贷配给行为会导致市场失灵:越是风险高企的时期,银行越倾向于"一刀切"拒贷,而非进行精准的风险定价。这种行为在个体层面是理性的,但在加总层面却加剧了信贷市场的失效,那些本可以通过合理定价获得融资的企业,也被一并挡在了门外。
北大汇丰:合成谬误与宏观审慎
「单个银行的理性惜贷行为,在宏观层面加总后可能演变为整个信贷体系的坍缩。这就是典型的"合成谬误",对个体而言正确的决策,对群体而言可能是灾难性的。」— 北大汇丰商学院,宏观审慎政策研究
北大汇丰商学院的研究团队从宏观审慎的视角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观察:在不良率攀升和净息差收窄的双重压力下,每家银行缩减中小微信贷敞口的决策都是个体理性的。但当所有银行同时这样做时,信贷总量的急剧收缩将导致大面积的中小微企业资金链断裂,进而推动不良率进一步攀升,这恰恰是银行最初想要避免的结果。破解这一"合成谬误",需要宏观审慎政策的介入:差异化的不良容忍度、逆周期的资本缓冲要求、以及跨机构的信贷信息共享机制。
上海交大高金:金融科技的破局路径
「传统银行的中小微企业信用评估依赖抵押物和财务报表,这两者恰恰是中小微企业最缺乏的。开放银行(Open Banking)和替代数据风控提供了新的可能:税务数据、水电缴纳记录、供应链交易流水等替代性信息,可以构建出比传统征信更精准的信用画像。」— 上海交大上海高级金融学院
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的研究指出,金融科技可能是打破"惜贷困局"的关键变量。开放银行(Open Banking)框架下,中小微企业的税务、社保、水电、海关、物流等多维数据可以实现安全共享,替代传统抵押物作为信用评估的基础。替代数据风控模型在东南亚市场的实践中已被证明可以将中小微企业的贷款审批率提升30%以上,同时将不良率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中国在这一领域具备独特的制度优势和数据基础设施优势,但需要监管层面的顶层设计来打通"数据孤岛"。
五、国际镜鉴:日本的"失去的三十年"与韩国信用卡危机

日本的教训最为深刻。1990年代泡沫破裂后,日本银行业陷入了长达十余年的惜贷困境。银行在不良资产压力下大幅收缩信贷,企业被迫加速去杠杆,导致经济陷入"资产负债表衰退"。日本的经验表明:当银行系统整体陷入惜贷时,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将严重受阻,即便央行将利率降至零,信贷也无法有效流入实体经济。最终,日本花费了近二十年时间才完成银行体系的不良资产出清和资本重组。
韩国的经验则提供了一个更具操作性的参考。2003年信用卡危机后,韩国政府建立了"信用恢复委员会"(Credit Counseling & Recovery Service),为过度负债的中小微企业和个人提供债务重组和信用修复服务。同时,韩国通过《个人债务重整法》建立了法定的破产保护机制,让"诚实但不幸"的债务人有机会重新开始。这一制度设计有效防止了银行抽贷导致的企业连锁倒闭。
六、破局之策:从"不敢贷"到"愿贷能贷"
综合以上分析,打破银行惜贷困局需要制度层面的系统性重构,而非简单的窗口指导或监管施压。
第一,建立差异化的不良贷款容忍度机制。对于中小微企业贷款,监管层应允许更高的不良率容忍区间,并将中小微信贷的不良率从银行的综合考核指标中适当分离。对于主动服务中小微企业且风险可控的银行,在拨备计提、资本充足率核算等方面给予差异化对待。
第二,推动中小微企业贷款ABS(资产证券化)常态化。通过将中小微企业贷款打包证券化并在银行间市场流通,银行可以将信贷风险转移给更广泛的投资者群体,从而释放资产负债表空间,形成"放贷-出表-再放贷"的良性循环。2025年银行间市场已出现多单中小微信贷ABS产品,但规模尚小,需要政策层面进一步降低发行门槛和交易成本。
第三,加快推进个人破产制度试点。深圳已于2021年率先推出个人破产条例,但在全国范围内,个人破产制度仍处于试点阶段。个人破产制度不仅可以为"诚实但不幸"的创业者和个体工商户提供债务豁免的法律通道,更能从根本上缓解银行对中小微企业贷款"无限追索"的恐惧心理,降低银行的惜贷动机。
第四,大力发展替代信用评估基础设施。借鉴英国开放银行(Open Banking)和印度UPI(统一支付接口)的经验,建立政府主导的中小微企业数据共享平台,在确保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的前提下,让银行和金融科技公司能够基于多维替代数据进行信用评估,从根本上解决中小微企业"信息不对称"的痛点。

图3:银行惜贷"三重陷阱"负反馈机制,宏观经济下行与银行惜贷形成自我强化的下行螺旋
结语
中国中小微企业融资困局的本质,不是银行"不愿贷",而是制度设计尚未为银行创造一个"敢贷、愿贷、能贷、会贷"的生态环境。在净息差持续低于不良率的"倒挂"格局下,苛责银行保守无异于缘木求鱼。真正的破局之道在于:通过差异化的监管容忍、市场化的风险分散、技术驱动的信用评估升级,以及个人破产制度的法治保障,为金融体系构建一个既能服务实体经济、又能守住风险底线的制度框架。
正如红鼎商学始终强调的—不是由我们生产答案,而是让不同商学院的视野在你眼前交汇。清华五道口的"金融加速器"逻辑、复旦经管的"信贷配给"理论、北大汇丰的"合成谬误"洞察、上海交大高金的"替代数据"方案,四把钥匙共同指向一个方向:打破银行惜贷的负反馈循环,需要个人、机构、市场、制度四个层面的协同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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