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展览,从不读文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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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多数人看展览,习惯上会下意识地从展览前言、文字说明,或者凑到作品的左下角或右下角去看看作品标签,先了解一下作品的名称、作者、创作年代等信息。这个在逻辑上看似正常合理的做法,事实上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个观看与审美的误区。
展览前言和作品的说明等文字,本质上是一种资讯和导引,以便让观者尽快获得关于展览和作品的信息,从而更准确地加以理解。需要注意的是,这些文字一般来说不仅仅是相关的说明,更是对作品的主题、情绪甚至具体的符号、风格和创作过程等内容进行呈现。在很多人普遍反映看不懂当代艺术和当代摄影的今天,这些文字至少在表面上破除了这种理解上的障碍,人们因此也更愿意先去看看文字,然后根据得到的信息和导引再回到作品面前加以对照,强化自己对作品从主题、风格到情绪等环节的理解,从而形成一次完整的观看过程。

这个看似正常合理的观看过程中所隐藏的审美误区与逻辑陷阱在于,我们其实并不是在观看和欣赏作品,而是在看完文字之后,我们在那些信息和情绪先入为主的情况下,凑到作品前将这些文字信息一一加以比照,并强行让自己与作品产生共鸣甚至共情。一旦在看作品之前我们的脑海里有了这些内容,就很难不被这些文字所左右和暗示,也就是说,我们事实上掉入了创作者和策展人精心设计好的情境之中。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是一次观看和欣赏作品的过程,而是一个被有意识地规训与引导的过程。
而且,这些文字本身在事实上对作品的阐释很多情况下都不是说明文式的中立或理性的,而是更加偏性艺术性和文学性的正向包装,再加上展览空间气氛的营造和作品形式、材料的精致化,又在无形中向观者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息,即这件作品的价值具有相当的确定性,也在很大程度上提前阻断了很多人质疑甚至批评的可能性。如果作者信息显示是一位具有相当名气的中外摄影师,即便是面对作品感到困惑的观众也似乎能立刻感受到作品的“价值”所在了。
这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观看与欣赏,这样的观看行为也不会让我们获得和提升真正属于自己的审美经验,反而多少有点像非定向的“投喂”过程。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无数个走进展厅的观众,不同顺序、不同程度地先阅读了文字,然后凑到作品端详或者后退几步审视,将文字与图像进行匹配,验证并强化文字对作品的表述,最后自以为理解甚至共情了作品,满意地走向下一幅作品。主客体的关系悄然颠覆,观众在无形中变成了被动的指令接收者,整个展厅犹如一个特殊的AI系统在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也许,是时候改变这种习以为常的观看顺序了。既然我们是观看的主体而不是被填喂者,那么从一开始就要对文字保持警惕和距离。既然作品是展览的主角儿,凝缩了作者的思考、立场、才华和技巧,那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地从文字这个更加抽象和主观化的媒介入手走进作品。好的作品自己会说话,不需要先通过作者或者策展人、评论家之口先对作品有个第一印象,文字的作用——除了作为作品一部分的情况之外,不但不应该起到向观众提供确定性的价值与情绪引导的作用,反而应该仅仅是一个参照和印证的对象,让观众在对作品的自我认知与作者和策展人或者评论家的表述之间进行对话和碰撞。
当我们遏制住首先了解文字的冲动,强迫自己直接面对作品,在没有任何文字提示和引导的前提下,通过空间、尺寸、材质、内容、色彩等要素对作品进行多方位的观看与凝视,通过自己接收到的信息符号和审美感受,从感性和理性的角度对作品的主题、内容、风格、情绪等方面进行建构,试着从整体和细节上对作品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观看,形成自己的理解并做出初步的价值判断。在进行了认真的观看和思考之后,当我们带着困惑或者愉悦再去阅读文字时,要么解答了刚才的疑问,要么确定了自己的愉悦。不论自己的理解和判断是否顺畅、完整,对于观众来说都是宝贵、真实而具有成长性的。
不论自己的理解和体验是否与文字表述的内容一致,对于观众来说都是一次很好的自我认知、认同和提高的机会。如果自己的理解和体验与文字内容高度相近,说明观众与作者及策展人、评论家的学养、认知和审美上基本一致;而如果距离较远,则说明两者有很大的维度上的差异,进而迫使观众思考其中的原因,并激发更多的思考。从根本上来说,我们看展的目的——不论展览作品多么吸引人,或者作者的名气有多大——不是去跟风打卡或者获取信息,而是开阔视野、充盈自己、提升审美。观众既是看展的主体,也是审美的起点。
(原文发表于6月9日《中国摄影报》评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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