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线上的教育
现行的班级授课制与课时制,正如张文质老师所言,本质上是工业化生产要求下对教育的一种探索。这种模式已在各地推行数十年,其后果,我们整个社会都在默默承受。而我,也正是这条生产线上产出的产品。
如今,对这套模式的反思越来越多。张老师指出,它更多关注“整体”,而非“具体的人”。我们用平均分来评判一个班水平的高低、一位老师的优劣,用优秀率、及格率去定义学生是否优秀,再用三好学生、各类积极分子来衡量学生是否达标——这一切,本质上都是工业化生产的思维:用同一套标准,生产出标准化的产品。凡是成绩不及格的、不够优秀的、评不上三好学生的,都被视为不合格的产品,理应被淘汰、被否定。
如果某个学生恰好沿着这条生产线,一路成就了中考状元、高考状元,考入985、211,甚至清华北大,从学校到家庭,从上到下,便如张老师所说,开始弹冠相庆。地方主政者也会因本地多考了几个清华北大的学生,而引以为政绩。本质上,关注的仍是投入之后产出了多少产品——尤其是多少优质产品。
然而,教育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一旦用上生产线思维,结果就是如今这般:一个班四五十个人,这种一对多的模式,注定只能关注“整体”,而无法照顾每一个具体的个体。于是,大量所谓的后进生被淘汰——中考淘汰一批,高考淘汰一批,大学再淘汰一批。我们衡量成功的标准,似乎只剩下分数。分数高的、考上好大学的,就是成功者;分数低的、没考上大学的,就是失败者。在这种体制下,我们不断制造着失败者——因为成功的唯一标准,仍然是高考的成功,整个评价体系从未真正松动过。
更可悲的是,在这种逻辑下,每一位老师面对班上的所谓后进生,往往很难做到耐心细致、因材施教。因为在评价体系里,他们是“失败者”——对他们付出的关注,远远低于对那些“成功者”或能为老师带来成绩的学生。更为讽刺的是,真正支撑起这个社会日常运转的,恰恰是这些被称为“失败者”的人;而那些分数意义上的“成功者”,大多走向了财富的顶端,转而收割着这些曾经的“失败者”。这便是我们这个社会隐秘且坚固的运行逻辑。
可谁又能改变什么呢?我们人口众多,教育投入巨大;每一位教师的培养,本身也是产品化思维的产物,他们也只能用所学的产品化思维去教育下一代。似乎每一方都无法摆脱这个困境。更糟糕的是,我们不仅无法摆脱,反而在这条路上越卷越深,狂奔不止。在经济下行的背景下,教育生态、人心也在下沉。即使有张文质、干国祥这样的思考者,有朱永新主席这样的改革者,甚至更高层的推动,似乎都难以扭转这一趋势。教育的复杂性和难度真可想而知,最难的是这套评价标准,不仅是上级的评价标准,更关键的是人人心里的那套评价标准。(2026年6月2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