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美国司法部反垄断司公开了此前处于密封状态的替代起诉书（superseding indictment），指控四家中国集装箱制造企业和七名中国籍高管合谋限制全球标准干货集装箱的产量并操纵价格，违反《谢尔曼反托拉斯法》第一条。美国司法部称，共谋行为从2019年11月持续至2024年1月，超过四年。
被告企业
四家被告企业为：中国国际海运集装箱（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中集集团/CIMC）、胜狮货柜企业有限公司（Singamas）、上海寰宇物流装备有限公司（东方国际集装箱/Dong Fang）、新华昌集团有限公司（CXIC）。起诉书还提及两家未被起诉的共谋公司。
美国司法部官员称，四家被告公司与两家未起诉共谋公司同属中国集装箱制造企业，六家公司合计约占全球标准非冷藏集装箱市场95%。
被告高管
七名被告高管包括：胜狮市场总监马南庆（Vick Ma，54岁）、胜狮CEO兼董事长张松声（Siong Seng Teo，71岁，据信居住在新加坡）、中集集团董事长兼CEO麦伯良（67岁）、中集集团副总裁黄田化（62岁）、中集集团运营管理中心总经理万永波（47岁）、东方国际总经理李前敏（62岁）、新华昌CEO张钰强（49岁）。
美国司法部指控的共谋手段
这个案件在操作细节上非常罕见。据美方起诉书，2019年11月14日，中集万永波和黄田化、东方李前敏、新华昌张钰强以及一家共谋公司的高管在深圳中集总部会面，商定限产协议。
美国司法部指控的具体手段包括：限制每条标准干货集装箱生产线每天的班次和工时；在全部49条干货集装箱生产线上安装87个视频监控摄像头，确保各公司不超出约定的产量限制；不新建任何集装箱制造工厂；建立一个包含经济处罚机制的基金，惩罚任何违反限产协议的行为。
据起诉书，胜狮和另一家共谋公司在2020年3月加入。到2020年9月，共谋者进一步细化，开始限制向特定客户销售的集装箱数量，这些客户包括在美国的主要集装箱租赁商、航运公司和物流企业。
美方起诉书还称，2023年11月20日，胜狮的马南庆向其CEO张松声展示了共谋方的"总允许产能"和"允许配额"数据。
涉案金额与影响
据美国司法部的指控，共谋行为导致标准集装箱价格在2019年至2021年间大约翻倍。中集集装箱制造业务板块利润从2019年约1980万美元飙升至2020年约2.88亿美元、2021年约17.5亿美元，增长近一百倍。胜狮从2019年亏损约1.1亿美元，转为2020年盈利约460万美元、2021年盈利约1.868亿美元。
美国司法部官员将此案描述为涉及金额超过350亿美元的国际卡特尔执法里程碑。
逮捕与引渡
马南庆于2026年4月14日在法国被捕，目前正在等待引渡至美国。据美国司法部披露，马南庆当晚试图从巴黎戴高乐机场飞往香港时被法国执法人员拦截，行动代号为"巴黎午夜行动"（Operation Midnight in Paris）。另外六名被告高管目前在逃。
量刑幅度
违反《谢尔曼法》最高可判处个人10年监禁、100万美元罚款；企业最高1亿美元罚款。罚款金额可以提高至犯罪所得的两倍或受害者损失的两倍。
美国副总检察长Stanley Woodward表示"我们要让这些中国不法行为者为利用疫情中饱私囊承担责任"。Woodward还将此案与上届政府做对比，称上届政府优先搞"政府武器化"和"新颖的刑事追诉理论"，而忽视了对真正操纵市场的犯罪分子的追究。
反垄断司代理助理部长Assefi则称这些被告在新冠疫情期间"劫持了全球海运集装箱供应"。
事实上，美国司法部以《谢尔曼法》起诉外国企业及高管的做法并非首次，历史上有多个重要先例，覆盖欧洲、日本、韩国、台湾地区等多个司法管辖区的企业和个人。
1. 维生素卡特尔案（1999至2000年）
2000年4月，三名德国巴斯夫（BASF AG）前高管和一名瑞士罗氏（F. Hoffmann-La Roche）前高管同意认罪，在美国联邦监狱服刑并缴纳罚款，罪名是参与国际维生素行业价格操纵共谋。
美国司法部称其为反垄断司有史以来起诉的"规模最大、覆盖面最广的卡特尔"，共从维生素行业调查中起诉了18起案件，其中七起涉及外国国民。罗氏支付了5亿美元罚款，巴斯夫支付2.25亿美元，均为当时创纪录的反垄断罚款。
2. 赖氨酸价格操纵案（1996年）
1996年12月，芝加哥联邦大陪审团起诉了三名ADM前高管和一名日本高管，美国司法部指控他们共谋操纵全球赖氨酸市场的价格和销售配额。韩国企业第一制糖（Cheil Jedang）也同意认罪并缴纳125万美元罚款。共谋者中还包括日本味之素（Ajinomoto）和协和发酵（Kyowa Hakko）。这个案件后来被改编为电影《The Informant!》。
3. 液晶面板（LCD）价格操纵案（2008至2012年）
2010年，联邦大陪审团对台湾友达光电（AU Optronics）、其美国子公司及六名高管被提起替代起诉，美国司法部指控被告在2001至2006年间与其他液晶面板制造商通过六十多次所谓"水晶会议"串谋操纵价格。友达光电及两名高管最终被陪审团定罪，
这是美国司法部历史上首次在庭审中成功定罪外国国民的《谢尔曼法》案件。韩国面板制造商也卷入了这一国际共谋。LG Display、Sharp、Chunghwa、Chi Mei 等企业此前已认罪或缴纳刑事罚金。
4. 汽车零部件"超级卡特尔"案（2011年起）
汽车零部件卡特尔调查被美国司法部称为"超级卡特尔"（super cartel），是对全球汽车零部件制造商之间大规模串谋和价格操纵的全面调查。这是美国司法部反垄断执法史上规模最大的单一行业调查之一。截至统计，超过30名高管被判入狱服刑，刑期从一年一天到两年不等。涉及的绝大多数为日本企业高管，包括电装（Denso）、三菱电机、日立汽车系统、矢崎（Yazaki）等公司的管理层。Mitsuba的两名日本高管被起诉，美国司法部指控的罪名包括价格操纵、串标以及妨碍司法公正。
韩国高管方面，大陆汽车韩国（Continental Automotive Korea）前客户经理金恩秀（Eun Soo Kim）在逃亡近五年后从德国被引渡至美国并认罪，罪名为参与汽车仪表盘的市场分配和串标共谋。
5. 航空货运价格操纵案
航空货运卡特尔案涉及全球最大航空公司之间的国际价格操纵共谋，影响数十亿美元的航空货运。调查与欧盟委员会联合进行，美国司法部最终对22家全球航空公司和21名高管提起刑事指控，刑事罚款总额超过18亿美元，八名高管被判联邦监禁。该案还涉及《谢尔曼法》项下的首次国际引渡。
其中最著名的引渡案例是荷兰国籍的Martinair Cargo前高级副总裁Maria Christina Ullings，她在被起诉十年后在意大利西西里岛旅行时被意大利当局逮捕并引渡至美国。
6. 海洋软管卡特尔案
美国司法部指控六家国际海洋软管制造商串谋操纵价格和串标，涉及数亿美元的橡胶软管销售。调查共起诉了五家公司和12名高管，刑事罚款总额超过4400万美元。意大利Parker ITR公司前高管Romano Pisciotti是首位因反垄断指控从欧洲（经德国）引渡至美国的外国国民，他于2014年认罪并被判处两年监禁。
集装箱案在几个维度上值得关注
第一，市场集中度极端。四家被告加上两家未起诉的共谋者覆盖全球市场95%的产能，这种几乎是"全行业入局"的卡特尔在此前案件中少见。维生素案和LCD案虽然市场份额也很高，但参与者分布在多个国家和地区；此案的参与者全部是中国企业。
第二，美国司法部指控的监控执行机制极为精密。在49条生产线上安装87个摄像头互相监控产量，设立处罚基金惩罚"作弊"，这种程度的执行机制在反垄断案件中非常罕见。
第三，时机耐人寻味。5月14日，中美元首刚刚在北京举行会谈，双方就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达成共识；仅五天后的5月19日，美国司法部即公开这份起诉书，将此案框定为疫情期间"中国卡特尔"的追责。
相比之下，维生素案、汽车零部件案在起诉时并没有被赋予如此强烈的地缘政治色彩。起诉书本身是2025年10月密封提交的大陪审团起诉，选择在元首会晤后数日公开，这个时间窗口值得关注。
第四，引渡的实际难度。历史上，美国司法部从未成功将日本国民以反垄断罪名引渡至美国。汽车零部件案中大量日本高管被起诉但从未到案。中国与美国没有引渡条约，六名在逃被告的实际到案可能性很低，除非他们像马南庆一样在第三国被截获。法国逮捕马南庆本身就是一次高度依赖国际执法合作的行动，可复制性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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