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对谈|王琪:从现实切入,逐步抽离

展览将持续至6月10日。

W：“赛博天空”与“赛博X”在空间叙事上构成同源承袭、逐级递进、虚实共生的内在关系：前者以天空、光影为具象锚点，依托垂直凹室构建自然向度的赛博时空基底，确立虚实思辨的核心空间语法；后者延续其像素语言与凹室结构，将空间形态转向多维发散，叙事由单一自然场域拓展至古今人文与未知未来的复合后空间，完成从仰望静态苍穹到探索动态无限的精神升维，二者一静一动、一实一虚，共同搭建起从现实抽离到未来求索的完整展览叙事闭环。

Q：《赛博X》中“X”是一个极具开放性的命名——指向未知与无限可能。在这个系列中，除了“未知”，您还希望用“X”涵盖哪些无法用语言限定的精神维度？评论界普遍认为“赛博X是赛博天空的深化”。如果必须指出一个最核心的“深化之处”，您认为是观念层面的推进，还是视觉语言层面的突破？抑或是二者之间的张力被激活了？

W：X”除指向未知与无限，更容纳语言难以定义的模糊边界、时空裂隙、文化混沌与精神留白，承载着古今、虚实、传统与数字交织下，个体不可被标签化的复杂心境，是一种拒绝被规训、流动且多元的精神余量。赛博X对赛博天空最核心的深化，并非单纯观念推进或视觉突破，而是二者内在张力的激活。视觉语言不再单向服务于观念，而是与未知、流动的思想内核双向互构、彼此拉扯，由此实现从自然时空抒情，到对后空间时代精神处境的深度叩问。

W：在本次展览的叙事里，“天空”在《赛博X》中并非简单消失，而是完成了虚化、溶解与精神内化。《赛博天空》中的天空是具象可感的自然穹宇，是看得见、可仰望的实体空间载体；进入《赛博X》，天空褪去物象形态，不再作为显性视觉符号存在，转化为弥散的空间底色、精神参照与意境根源。

就此而言，X的确取代了原初天空的位置，成为全新的意义容器。它承接了天空所象征的浩瀚、虚无、超越性，却挣脱了自然物象的边界束缚，把时空裂隙、历史碎片、虚拟与现实、未知可能性全部收纳其中，从一个具象的自然场域，升维为更加开放、流动、无边界的后空间精神场域。

W：从垂直凹室到斜向凹室，最核心的形式逻辑变化，是空间秩序由单向垂直的仰望式纵深，转向多向发散的动态漫游结构。垂直凹室以规整向上的轴线，锚定人对苍穹、天道的静态凝视，空间是收敛、稳定、指向性明确的；而斜向消解了垂直的单一轴线，打破规整秩序，让像素与空间结构产生倾斜、交错、游离的关系，实现从“定向纵深”到“多维弥散”的逻辑转变。

在空间感知上，垂直凹室带来沉静、悠远、向内仰望的沉浸式静观；斜向凹室则彻底激活观者的身体视角，光影与结构随观看角度持续变化，空间不再是被动凝视的对象，而是可穿行、可流动、不确定的场域，使人脱离稳定的定点观看，获得动态、游离、无中心的后空间感知，呼应“X”所代表的未知与无限。

W：是的，这正是我刻意为之的创作意图。数字时代的屏幕观看是窗口式、定点式的被动静观，滑动、缩放皆便捷轻巧，我们习惯用指尖替代身体，感官被简化、被扁平化。斜向凹室迫使观众移动身体、调整视角、亲身介入空间，用笨重、缓慢、真实的肉身行动，对抗数字感知的轻便利捷与浅层化。

我并非激进批判数字媒介，而是提醒一种缺失：当一切观看都变得轻易、单向、虚拟，我们正在失去身体在场的真实感知、空间漫游的主动性与凝视的深度。斜向凹室以物理层面的“不便利”，重建肉身与图像的直接关系，让观看回归身体，以此反思数字时代感知的惰性与扁平。

王琪 Wang Qi

赛博天空 No.15  Cyber Sky No.15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60x90cm 2024

W：斜向凹室的制作，第一步在画布上切割出预设尺寸的方形洞口，然后在画布背面植入同样大小开口的复合结构体，通过多次打磨，形成非正交、带倾角的立体凹陷；最后再涂抹丙烯，让画面与凹陷结构一体成型，最终实现像素随角度流动的视觉效果，全程需要精准把控倾角、深度与画面的匹配关系。

建筑学结构思维是这套形式的底层逻辑。我并非简单做造型，而是把建筑空间构造逻辑反向植入绘画。在斜向凹室中，直接借鉴了建筑里开洞、采光、结构受力的技术思维：倾斜的凹陷如同墙体非垂直开洞，刻意改变光线入射角度，模拟建筑侧向采光，让光影不再均匀平铺；同时参考结构受力逻辑，控制凹陷深度与板材倾角，保证绘画基底的稳定性，让空间形态既符合力学支撑，又能通过侧向光影，制造动态、多变的观看体验，真正实现绘画由二维平面，转向建筑化的三维空间装置。

「 元赛博，后空间」展览现场

W：规整的方形像素是数字机器的既定秩序，代表着技术理性的确定性、标准化与可计算性；而我创作的异形像素，打破网格约束、形态不规则、排布自由离散，正是对这种确定性的松动与瓦解，直接指向未知、偶然、流动的不确定性。二者的对照，构成我作品里虚实、秩序与混沌的核心思辨。

异形像素本质上就是对“像素机器”的视觉拆解：我抽离、扭曲、重构了数字像素的原生形态，剥离其冰冷的技术属性，注入人的情绪、记忆与东方意境，让标准化的机器语言转化为带有呼吸感的艺术语言。它既是对数字技术的解构，也是对机械理性的柔化，以此回应赛博时代里，技术确定性与人的精神不确定性之间的博弈。

「 元赛博，后空间」展览现场

W：斜向凹室打破了垂直规整的静态观看轴线，为像素的“自由运动”提供了物理空间载体；而流动的异形像素，又反向激活了斜向结构的动态潜力，二者形成深度视觉呼应。垂直凹室中像素是定点静态的视觉单元，空间稳定收敛；斜向倾角让光线与画面纵深随视角偏移，异形像素借此挣脱平面束缚，在倾斜的凹陷结构里呈现游走、交错、弥散的动态轨迹。

空间的倾斜流动性，赋予像素运动的合理性，像素的动态感又强化了斜向结构的无中心、多向度特质，最终实现空间结构与视觉语言同频共振，共同指向“X”所代表的未知、开放与无限。

「 元赛博，后空间」展览现场

W：在《赛博X》中，除了延续建筑空间思维，我开始引入后空间、非线性拓扑、身体感知学等跨学科概念，不再仅以静态建筑结构思考画面，而是把观者的身体动线、视角位移、时空不确定性纳入创作逻辑，形成新的跨学科创作语境。

斜向凹室正是这种跨界思维的自然且必然的产物。它不再是单纯建筑“开洞、采光”的平面复刻，而是融合了拓扑空间、身体介入、动态光影的跨媒介结果：建筑结构提供空间骨架，非线性思维打破正交秩序，身体感知逻辑决定倾斜角度与观看方式，三者交织，最终诞生出斜向凹室这种区别于传统绘画、也区别于常规建筑构件的全新语言形态。

「 元赛博，后空间」展览现场

W：我所理解的两种“虚”，一是数字技术的技术虚拟，是算法、像素构建的人造幻境；二是道家哲学的东方虚无，是空灵、留白、清虚的精神意境。在画面中，我用像素的碎片化、流动感承载数字之虚，以凹室的纵深、光影的弥散营造清虚之境，让技术的冰冷虚拟，被东方虚无的气韵浸润、柔化；而东方虚无的悠远空寂，又借数字像素的当代形态获得新生，二者相互激活，形成传统与未来共振的精神场域。

我确实有意以东方“清虚”美学为参照，对西方赛博文化里的数字原教旨主义做出跨文化校正。西方赛博叙事常陷入技术崇拜、数据至上的激进逻辑，而东方哲学的虚无、中庸、留白，为赛博空间提供了人文缓冲。我希望在高速迭代的数字时代，注入克制、空灵、向内求索的东方视角，消解技术理性的偏执，构建一种兼具未来性与东方气韵的当代赛博美学。

Q：“天空”作为本次展览的重要视觉载体，具有“变动着的，有而若无，实而若虚”的属性。然而在当代城市经验中，天空本身已经被卫星信号、无人机航线、光污染和数字大气层深度改写。您在描绘“赛博天空”时，是否隐含着对现代技术如何重新编码“自然”的审视？

W：是的，这正是我创作中暗藏的核心审视。传统天空本是自在流变、虚实相生的自然场域，而当代城市的天空早已被卫星、航线、光污染与数字大气层深度介入，自然不再纯粹，成为被技术系统编码、重构的赛博化景观。

我以像素、光影与凹室空间塑造赛博天空，并非复刻自然苍穹，而是把技术改写自然的当代经验视觉化，直面自然被数据、媒介重塑后的模糊边界。本质上是借天空这一古老意象，叩问技术时代的人与自然：当自然被算法重新定义，我们所仰望的究竟是原生天地，还是一套被建构、被干预的虚拟景观。

关于策展人

ABOUT CURATOR

钱文达

QIAN WENDA

策展人、写作者，现工作生活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