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英国文学家展览之拓展学习六:缔造日不落帝国的汉诺威王朝3——惊心动魄的浪漫主义
在汉诺威王朝的前两个阶段,英国已经在工业化的过程中,获得全球殖民霸权,成为日不落帝国。但英国与法国——当时主要的两个竞争国家之间,奠定地球最终霸主地位的终极一战即将来临。七年战争(1763年)结束后,英国虽然获得了全球殖民霸权,但胜利的果实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战争债务激增,殖民地管理成本高昂,北美殖民地的不满逐渐升级。1775年,美国独立战争爆发;1783年,英国承认美国独立,失去了北美十三州。这对英国资产阶级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不仅是领土的丧失,更是市场的损失。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欧洲陷入长达二十余年的战乱。英国作为反法同盟的核心,与拿破仑法国展开了殊死搏斗。拿破仑战争(1793-1815)是英国历史上最艰难、最危险的时期之一,但也正是在这场战争中,英国的金融体系、工业能力和国家凝聚力经受住了极限考验,最终奠定了19世纪英国世界霸权的根基。与此同时,英国文学迎来了浪漫主义的高峰,诗歌、小说、哲学交相辉映,成为这个动荡时代最深刻的精神回响。一、拿破仑战争:英国的至暗时刻与绝地反击
1. 战争带来的巨大困难
拿破仑战争(1793-1815)对英国的冲击是全方位的:- 财政压力:战争开支极其巨大。英国国债从1793年的约2.5亿英镑飙升至1815年的约8.5亿英镑,增长了3倍多。每年的利息支出就占国家财政收入的近一半。政府不得不连续加税,所得税(1799年首次开征)成为永久税种。
- 贸易封锁:拿破仑实行“大陆封锁政策”(1806年起),禁止欧洲大陆与英国通商。英国出口一度锐减,商船队面临法国私掠船的威胁,海上保险费用飙升。1807年,英国出口额下降约30%,利物浦、布里斯托等港口城市陷入萧条。
- 社会动荡:战争期间粮价飞涨,1810-1812年间英国出现严重饥荒,工人失业,民众不满情绪高涨。政府不得不动用军队镇压抗议活动(如1812年约克郡的卢德运动,工人捣毁机器)。
- 政治危机:战争初期,英国屡战屡败,1797年海军发生哗变,爱尔兰爆发反英起义。法国甚至派遣军队登陆爱尔兰(1798年),试图从侧翼打击英国。
2. 英国如何应对:金融创新与国家动员
面对困境,英国没有崩溃,反而通过一系列制度创新,将危机转化为机遇。(1)国债体系的极限扩张
英国继续依靠英格兰银行和国债体系为战争融资。政府向民间大量发行国债,利率从战前的4%逐步提高到5%以上,吸引国内外资本。到1815年,国债总额达到8.5亿英镑,是当时英国国民收入的2倍多。但奇妙的是,国债并没有压垮英国,反而让资产阶级更团结——因为他们持有大量国债,国家破产意味着他们血本无归。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支持政府打赢战争。(2)金本位制的确立(1816-1821年)
战争期间,为防止黄金外流,英国于1797年暂停金本位,英格兰银行发行纸币(银行券)代替金币流通。纸币的信用一度受到怀疑,但英格兰银行承诺战后恢复兑换。1816年,议会通过《金本位法》,正式将英镑与黄金挂钩:每盎司黄金定价为3英镑17先令10.5便士。1821年,英国完全恢复金本位制。英镑成为世界上第一种稳定、可兑换的国际货币,伦敦金融城成为世界金融中心。(3)国家凝聚力的增强
战争初期,英国国内存在亲法派和反战派。但随着拿破仑的野心暴露,英国人逐渐形成共识:拿破仑的法国是欧洲自由的敌人。到战争后期,各阶层空前团结。资产阶级出钱,工人阶级出力,贵族出人。滑铁卢战役(1815年)中,英国及其盟军击败拿破仑,威灵顿公爵成为民族英雄。《惠灵顿公爵沉思滑铁卢战场》 1839二、工业革命的高潮:英国成为“世界工厂”
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国工业不仅没有萎缩,反而加速发展。战争需求(军服、武器、弹药)刺激了纺织、钢铁、机械等行业;大陆封锁迫使英国转向美洲、亚洲、非洲市场;技术革新持续涌现。· 瓦特改良蒸汽机(1780年代):效率大幅提升,工厂可以建在任何地方,蒸汽机迅速应用于纺织、采矿、冶金、交通等领域。詹姆斯·瓦特肖像· 铁路时代开启(1825年):第一条铁路(斯托克顿-达灵顿铁路)通车。到1840年,英国铁路里程已达约2400公里。· 工厂制度普及:英国棉纺织品产量在1780-1830年间增长了近10倍。三、政治改革与自由贸易的最终胜利:资产阶级终于自己掌权了
工业革命让资产阶级富得流油,但议会里坐着的仍然是土地贵族。曼彻斯特、伯明翰、利兹这些工业重镇,一个议员都没有。1. 改革法案的背景:为什么工业资产阶级有钱却无权?
1760年乔治三世即位后,转而扶持托利党,辉格党被逐出政府,沦为议会中的反对派。托利党代表土地贵族,控制着议会中的绝大多数席位。更糟糕的是,议会选区分布极不合理——“衰败选区”(如萨里郡的加通地区,只有6间房子、1个居民)却能选出两名议员,而新兴工业城市却没有代表。这些衰败选区实际上被土地贵族操纵,席位可以买卖、继承。工业资产阶级交着最多的税,却在立法机构里没有发言权。土地贵族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通过了《谷物法》(1815年),抬高粮价,迫使资产阶级支付更高的工资。改革法案就是要打破土地贵族的垄断。2. 1832年《改革法案》:资产阶级的“进门之战”
1830年,辉格党改革派领袖查尔斯·格雷组阁。他于1831年向下议院提交《改革法案》,核心内容:废除56个衰败选区,将议席分配给新兴工业城市;降低选举权财产资格(年收入10英镑以上的房主或租客获得选举权)。法案在下议院通过,但上议院被托利党贵族否决。全国爆发大规模抗议,格雷请求国王威廉四世册封改革派贵族。国王最初拒绝,后迫于压力同意。上议院托利党贵族集体退场,法案通过。1832年6月7日,《改革法案》正式生效。 工业资产阶级第一次大规模进入议会,获得了政治权力。3. 废除《谷物法》(1846年):自由贸易的最终胜利
理查德·科布顿(曼彻斯特工厂主)和约翰·布莱特领导了“反谷物法同盟”。1845年爱尔兰马铃薯大饥荒爆发,首相罗伯特·皮尔(托利党人,但信奉自由贸易)推动议会废除了《谷物法》(1846年)。英国不再保护农业,粮食自由进口,粮价下跌,工人工资可以压低,英国工业品成本进一步下降。自由贸易的确立,标志着工业资产阶级彻底战胜了土地贵族。杰里米·边沁的功利主义思想为这一系列改革提供了理论支撑。边沁的追随者——“哲学激进主义者”——进入议会,推动立法,将“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转化为具体的法律条文。四、文学与艺术的繁荣:浪漫主义诗人如何回应时代
浪漫主义诗人不是一群脱离现实的梦想家。他们与拿破仑战争、工业革命、议会改革的关系,比想象中更直接、更激烈。1. 华兹华斯与柯勒律治:法国大革命的“幻灭者”
1798年,华兹华斯与柯勒律治匿名出版《抒情歌谣集》,宣告浪漫主义诗歌的诞生。这部诗集的诞生有着清晰的历史坐标:法国大革命爆发(1789年)后,华兹华斯曾满怀热情地奔赴法国,亲眼目睹革命走向恐怖,理想幻灭。他退居英格兰湖区,在自然中寻找心灵的安宁。《丁登寺》写于1798年,距法国革命恐怖统治的结束(1794年)仅四年,诗中对自然的赞美,正是对战争与暴力的无声抗议。柯勒律治的《古舟子咏》同样写于1798年。老水手无故射杀信天翁,全船遭灾,最终靠祝福水蛇获得救赎——这个故事被解读为对战争罪责与救赎的寓言,暗指英法战争中的暴力与悔恨。2. 拜伦:拿破仑战争的“叛逆者”
拜伦的《恰尔德·哈罗德游记》第一、二章(1812年出版)面世时,拿破仑战争正酣(1803-1815)。诗中主人公游历葡萄牙、西班牙、希腊、阿尔巴尼亚——这些地方全是拿破仑战争的战场。拜伦在西班牙歌颂抵抗法国侵略的游击队,在希腊哀叹被奥斯曼帝国奴役的同胞。他不是躲在书斋里写诗,而是亲自去战场旅行。最有力的事件是:1823年,拜伦变卖家产,乘坐自己装备的船只前往希腊,参加希腊独立战争(1821-1829)。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我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为希腊赢得自由。”1824年,他因发烧病逝于希腊迈索隆吉翁,年仅36岁。希腊人将他视为民族英雄。这不是“文学与历史的关系”,这就是历史本身。3. 雪莱:激进改革的“预言家”
雪莱的《西风颂》(1819年)写于“彼得卢屠杀”(1819年8月16日)之后不久。那一天,英国骑兵在曼彻斯特冲进要求议会改革的和平集会,杀死18人,伤700多人。雪莱在意大利听到消息后愤而写下《西风颂》,结尾那句“冬天已经到来,春天还会远吗?”不是空泛的抒情,是对英国改革运动的具体鼓励。他的诗剧《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1820年)直接取材于希腊神话,但剧中暴君朱庇特的垮台,明显影射欧洲封建专制的崩溃。他还在《无神论的必然性》(1811年)中公开挑战基督教,被牛津大学开除。他的诗与他的行动——支持爱尔兰独立、为工人权利发声——是一体的。4. 济慈:在战火与工业喧嚣中追求美
济慈与政治的关系最“间接”,但也最典型。他放弃了医学职业,立志写诗,却饱受批评家攻击。他的《夜莺颂》(1819年)写的是对永恒之美的向往,背后是对短暂人生的哀叹。他的弟弟汤姆因肺结核去世,他自己也患上肺病,生命垂危。1820年,他远赴意大利疗养,次年病逝罗马。他的墓碑上刻着:“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济慈的“美即是真,真即是美”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战争、死亡、工业喧嚣中,用诗歌建立一座永恒的精神避难所。5. 彭斯:苏格兰农民的声音
彭斯(1759-1796)的主要创作在法国大革命之前和初期,但他的影响贯穿浪漫主义时期。他出身贫寒,是佃农的儿子。他的诗歌《友谊地久天长》后来成为全球传唱的告别曲;《一朵红红的玫瑰》是爱情诗的典范;《哈吉斯颂》歌颂苏格兰民族美食。他用苏格兰方言写作,保留了即将被英语吞没的地方文化。他死后,成为苏格兰的民族象征,每年1月25日的“彭斯之夜”至今仍在全球庆祝。6. 布莱克:工业革命的视觉批判者
布莱克(1757-1827)生活在伦敦,亲眼目睹工业革命对城市和乡村的摧毁。他的《天真与经验之歌》(1794年)用诗歌配版画,呈现了“天真”(童真、自然、自由)与“经验”(工业、压迫、战争)的对立。他称工厂为“黑暗的撒旦磨坊”,是最早用艺术批判工业化的英国人之一。7. 奥斯汀:战争中的中产阶级纪实
奥斯汀(1775-1817)的六部小说全部出版于拿破仑战争期间(1811-1818)。她在小说中几乎从不直接写战争,但她笔下的“家中天使”——那些在客厅里谈论嫁妆、庄园、军官的年轻女子——她们的命运,正是被战争改写的。军官们频繁出现(《傲慢与偏见》中的威克姆、《曼斯菲尔德庄园》中的克劳福德),因为拿破仑战争催生了大量职位空缺,年轻人纷纷参军。奥斯汀的现实主义,是战争背景下中产阶级生活的精确切片。这些文学家的作品,是他们对这个特定历史时期,特定历史事件的的行动、抗议、哀悼或逃避。文学不再是“历史的装饰品”,而是历史本身的一部分。五. 浪漫主义绘画:康斯特布尔与透纳——自然的两副面孔
在浪漫主义诗人用文字回应时代的同时,两位画家用画笔捕捉了英国自然与工业变革的视觉图景。他们是约翰·康斯特布尔(John Constable,1776-1837)和J.M.W.透纳(J.M.W. Turner,1775-1851)。1、康斯特布尔:乡愁中的田园挽歌
康斯特布尔出生于萨福克郡的磨坊主家庭,他的画作几乎全是故乡斯图尔河谷的风景:《干草车》(1821年)、《弗拉特福德磨坊》(1817年)、《索尔兹伯里大教堂》(1831年)。他拒绝当时流行的“历史风景画”传统,坚持画自己亲眼所见、亲身体验的英国乡村。约翰·康斯特布尔肖像但他的田园不是逃避,而是抵抗。康斯特布尔活跃的年代,正是工业革命加速、圈地运动完成、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的时期。他笔下的白云、树丛、溪流、农舍,是对正在消失的农业英格兰的“抢救性记录”。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绘画对我来说只是表达情感的另一种方式……我试图描绘的是自然的光、空气、气息——那才是真正的英国。”《干草车》 1821他的作品在法国比在英国更早获得认可。1824年,《干草车》在巴黎沙龙展出,获金奖,直接影响了德拉克洛瓦和巴比松画派。2、透纳:风暴中的现代性先知
透纳比康斯特布尔更前卫、更激进。他出生于伦敦考文特花园,父亲是理发师。14岁进入皇家艺术学院,26岁成为最年轻的正式院士。他终生未娶,将全部生命投入绘画。J.M.W.透纳肖像透纳的主题分为两类:一是历史风景画(如《狄多建造迦太基》),二是对当代技术和大自然的探索。他最震撼的作品,恰恰回应了拿破仑战争和工业革命:《暴风雪: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1812年):创作于拿破仑远征俄国失败的同一年。画面中军队、战象被暴风雪吞没,人的狂妄在自然伟力前微不足道——这是对拿破仑帝国梦的隐喻性审判。《暴风雪: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1812年《无畏号战舰被拖往最后泊位拆解》(1839年):描绘了特拉法加海战英雄舰“无畏号”被蒸汽拖船拖去拆解的场景。画面中,古老的帆船优雅而悲壮,蒸汽拖船小而丑陋。透纳在这里哀悼一个时代的终结——帆船时代让位于蒸汽时代,同时也暗示了工业革命对传统生活方式的摧毁。《无畏号战舰被拖往最后泊位拆解》1839年《雨、蒸汽和速度——西部大铁路》(1844年):一列蒸汽火车穿过雨雾中的铁路桥,速度与混沌融为一体。这是对工业革命核心技术的直接描绘,也是透纳晚年风格最激进的作品之一。《雨、蒸汽和速度——西部大铁路》1844年透纳尤其擅长描绘“灾难”——火灾、沉船、雪崩、风暴。他不是在追求恐怖效果,而是在探索人类在自然暴力面前的渺小。这种对自然力的敬畏,与拜伦在《恰尔德·哈罗德游记》中对雪山的描写、雪莱在《西风颂》中对暴风雨的赞美,是同一种浪漫主义精神。3、与文学的同频共振
康斯特布尔的乡村,就是华兹华斯笔下的湖区——都是对工业化反驳。透纳的暴风雪,与拜伦的《恰尔德·哈罗德游记》中对大自然的崇高描写、雪莱《西风颂》中的狂暴力量,共享同一种浪漫主义“崇高美学”。透纳对蒸汽火车的描绘,与同时代诗人对工业革命的复杂态度形成呼应——既惊叹又恐惧,既拥抱又质疑。因此,康斯特布尔和透纳不是浪漫主义文学的“配图”,而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另一类果实。我们将他们纳入汉诺威王朝第三阶段的框架,才能使“浪漫主义”这个文化概念更加完整。最后我们把文学、艺术与历史的三条线编织在一起,帮助大家更好的把握浪漫主义——这个对文学与艺术都非常重要的时期。在此次上博展览中,涉及到浪漫主义这个历史时期的文学家与补充的重要人物,都整理在下面表格当中。每位文学家的具体背景情况,请参阅我在小鹅通中的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