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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小说】破费过多的亲事

作者:本站编辑      2023-05-24 11:07:23     55


破费过多的亲事

〔日〕松本清张|著

水良|译

夹在两山中间的狭小盆地上,有一个村子,那是《和名抄》上也有记载的古老土地。萱野家是这块土地上的世家,他家收藏的几本古书即可为证。萱野家原先是大地主,但在农地改革中丧失了三分之二的土地。尽管如此,山林仍原封未动。

户主德右卫门曾几次被推选为村长,他都固辞了。村长头衔虽小,可也是政治家。涉足政治没有好处,财产必减无疑。

村里有人说他小气,大凡有钱人都会遭此非难的,因此,这也算不得是显著的特征。除此而外,并没有人说他特别的坏话。

他有三个子女,下面两个是男孩,正在上学。老大是女孩,二十六岁,相貌平平,毕业于离村二十公里开外的M市短期大学。德右卫门深信他给这位独生女所受的教育是与名门相称的。

虽然时代在变迁,但姑娘二十六岁还待字闺中,在乡下总令人感觉太晚。幸子——这是她的名字——并非没有人来提过亲,不过一个也没谈成,都被德右卫门和他女儿幸子回绝了。回绝的理由当然没有使人难堪,但实际上是看不中。与萱野家相比,对方总是门不当,户不对。有的尽管略有财产,却是个缺乏教养的暴发户;或者虽然稍有名望,但家境贫寒,是身上散发着马粪臭气的庄户人家。如果没有与萱野家相应的财产和教育,就不能应承,这一点父女的意见是一致的。

她的伙伴们差不多都结婚了。对每一次婚礼,她是既反感,又蔑视。等到只剩下她一个的时候,幸子的心头更萌发出一种近乎敌对的情绪。她坐卧不安,焦急万分,要装作若无其事是困难的。一般来说,错过婚期的人,在婚姻上的处境显然是极其不利的。

不用着急,一门美好的亲事就要找上门来——女儿和父亲希冀着。他们自恃和村里的人不同,家世、财产和教育,这三个条件就是希望之所在。父女俩盼望着,对村子里那些七嘴八舌的人们,总有一天要痛痛快快地予以报复。

父女俩等待着,这样的机会终于来到了。

初秋的一天,一个身背帆布旅行袋的青年来到萱野家。虽然背着帆布包,但丝毫没有负重登山的那种艰难样子。V字形毛衣领子里,露出端庄的领带。青年脱下登山帽,用手指抚摩着梳理整齐的头发。

德右卫门接过名片,知道来人名叫高森正治,名片头上的一排小字比名字更吸引着德右卫门的注意力:东京××大学文学部讲师。

“听说府上收藏古书,我就从东京赶来了,不知能否让我见识一下?”青年恳切地说,并在昏暗的大门口对着手拿名片的德右卫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收藏家对这样的请求大抵是不会生气的。德右卫门也不例外,特别是这位客人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学讲师。德右卫门喜形于色,把青年领进会客室。

德右卫门从库房里搬出一个桐木箱,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揭去上面一层煤烟熏黑了的废纸。

“就是这本。”

这个自称姓高森的青年,用学者似的眼光恭恭敬敬地端详着。古书被蛀虫啃过,边缘已破烂不堪。

“啊,确实是贵重的文献。”高森正治赞叹着,“非常感谢,能看到这本书,也就不虚此行了。”高森只是粗略地翻了一遍,向德右卫门致谢道。

这是镰仓时代的手抄本,不知是哪位老者,花了两天功夫抄就的。高森似乎看过一眼就满足了。德右卫门惊奇不已:近来的年轻学者就是脑子灵。高森又从背包里取出小型照相机,一页接一页地拍了照。德右卫门看着这种治学的新方法,真是又感动,又佩服。

幸子瞅了个机会,端上了茶点和水果。

“啊,是府上的小姐吗?”高森正治正襟危坐地问道。

高森称不上是美男子:黝黑的皮肤,微翘的鼻子,宽厚的嘴唇,圆滚滚的五短身材。但是,那宽阔的前额和粗黑的浓眉,令人觉得他是个笃实敦厚的学者。幸子觉察到他的目光正忽闪忽闪地射向自己,不由害羞起来。

“研究学问可不容易啊!”德右卫门微笑着说道,既不像是询问,又不像是寒暄。高森正治却寡言少语,显得非常稳重。但当视线移向幸子时,他就像换了个人,目中生辉。

高森将手伸进帆布包,掏出-块干松鱼状的石头,放在德右卫门面前。

“这是我收藏的古石刀,不成敬意,请留作纪念吧。”

德右卫门望着这件奇妙的礼物,不禁愕然了。但高森的表情是那么认真,这显然是件珍贵的文物。德右卫门隐去疑惑,收下了石头。高森与众不同的学者风度博得了德右卫门的好感。

该告辞了。高森低着头,向德右卫门小声问道:“对不起,令嫒已经订婚了吗?”

“啊,还没有。”

“谢谢。”高森说完,就一溜烟似的,消失在大门外。

德右卫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微的满足就像温水一样浸润着他的心,朦胧的预感不禁使他激动不已。但为了慎重起见,他对幸子什么也没有说。

不到一星期,预感变成了现实。一天,一位神态严肃的四十多岁的绅士,从东京来到德右卫门家里。

“我是前几天打搅府上的高森正治的叔叔。”绅士取出名片弯了弯腰。

相同的姓氏下连着一个艰涩的名字叫刚隆,职业是律师。高森刚隆感谢德右卫门对他侄子的关照。他没有急着触及正题,而是用娴熟的语言,称赞着庭院和房屋。

约莫过了半小时,高森刚隆终于言归正传了:“恕我唐突,我的侄子说想娶府上的小姐。容我坦率地说,他真是一见钟情。他说证实过小姐没有定亲,死乞白赖地缠着我,所以我就给做大媒来了。”

德右卫门喜上眉梢,预感应验了。他激动地应酬着:“真是个好侄子,听说还是大学里的讲师,虽然初次见面,但他那认真热心的治学态度,使我非常钦佩。”

“哪里,他就知道埋头读书,对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真是没有办法。’

“不是挺好吗?”德右卫门想起了他给石头的事。

“且不说他一见钟情也好,迷上了也好,倒是挺随潮流的,就这样让我登门求亲来了。”

律师谈笑风生,然后口气稍稍一转:“正如您见到的,我侄子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虽说是在大学任教,也不过是个讲师,薪金微薄,当然将来也许能够成为教授。所幸家里还有点财产,老家在九州,他住在东京公寓里,我就成了他的监护人。”

高森刚隆情真意切,最后恳求道:“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就请应允这门亲事吧。”

“实在不敢当。”德右卫门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这门亲事是不错,不过,我还得先问问女儿本人的意愿。”

德右卫门想,一个大学讲师,将来还可以当教授,这样的人做女婿真是无可挑剔的。他把幸子叫到另一间屋里,把刚才的话对她说了。幸子听着听着,脸泛起了红晕,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样,你的意思呢?”

幸子就像挨了训斥似的,不好意思地点着头。

高森刚隆满面春风地告辞了。他见到来门口送行的幸子时,说:“真是个好姑娘,难怪我侄子穷追不舍呢。”幸子慌忙藏到父亲背后,高森和德右卫门二人相对而笑。

德右卫门乐得合不拢嘴。儿女终身大事是不能着急的,真值得等啊!

“真是天赐良缘。”德右卫门对家里人说。有世家望族的门第,姑娘受过短期大学的教育,这样的青年登门求婚原是在情理之中的。

悬在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不过说句老实话,现在说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当初可是一天也没安宁过。女儿的婚事一天天拖下来,最后只好去给人家当填服房,这种焦躁和绝望有多少夜晚使他烦恼得难以入睡,现在可放心了。

幸子也是同样的想法。这样一来,以前她所敌视的所有朋友的婚事就会大为逊色了,七嘴八舌的背后议论,就要被羡慕的眼光所代替。鲜花差一点凋谢了,但是能让它凋谢吗?自己有这样的身份,等待门当户对的婚姻是理所当然的。

笼罩在幸子脸上的阴影消失了,她变得容光焕发,步履轻快。

随着高森正治的每次来信,幸子的脸上更是增添了喜色。来信的文笔虽然不算高明,但也洋溢着爱情。幸子的回信同祥充满柔情蜜意。

高森正治两次给幸子送来礼物,一次是一只小巧的金戒指,另一次是一只金壳小手表。想不到上次留下一块古代石器的人,还有这样细腻的感情。幸子认为自己找到个天下无双的丈夫,沉浸在幸福之中。

高森正治写信邀请幸子同父亲一起到东京自己的公寓来玩。就在德右卫门慢吞吞准备起程时,意想不到的好运又降临到父女俩头上。

这是秋色正浓的一天,萱野家门口来了一辆漂亮的小轿车。从白车牌可以知道这是一辆私车。车门打开了,从司机座位上下来一个青年。他高高的个儿,匀称的身材,头戴鸭舌帽,下穿高尔夫球裤,一身西洋人打扮。打开的前车盖像蝴蝶的翅膀向上翘着,青年弯着腰,在排除引擎的故障。

不到五分钟,车子修好了,引擎响起了欢快的声音。但青年挽着袖口的双手,却沾满了油污。他垂着双手,向四周张望,寻找洗手的地方。

幸子正巧站在门口观看,她是听到汽车开到家门口没声音了,出来看个究竟的。青年将一个肮脏的手指贴在帽檐儿旁,露出洁白的牙齿,对幸子莞尔一笑。

“对不起,让我洗洗手好吗?”抑扬顿挫的语调,一听便知道他是东京人。和润悦耳的声音,清澈明亮的瞳孔,散发着现代派的气息。

幸子受到青年的注视,不禁绯红了脸。

青年很快成了萱野家的座上客。

整洁的外表说明他有良好的教养,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相互映衬,红润的嘴唇显得和蔼可亲,连修长的手指都表露出他是个举止端庄的青年。

“刚换了一辆新车,出来试车兜风。”青年解释说。说这话之前,青年递给德右卫门一张写有林川恒夫的名片,这该是他的名字吧。桃川恒夫继续谈着自己的身世,父亲是公司的经理,要他继承父业,为此,他要求父亲让他再玩半年。

“这一带真是美景如画啊!”桃川恒夫的视线从正面的德右卫门移到旁边的幸子身上。幸子的双颊又染上了红晕,她觉得恒夫这是在赞美自己。

青年坐了二十分钟,就起身道谢辞别。“请到东京来玩吧,我给你们带路。”在向门口走去的时候,桃川颇费踌躇地对德右卫门说道:“不日我将让家母来一趟,届时务请予以接见。”

德右卫门不由得一惊,事情提得过于突然,不知是何意思。桃川却再不多说一句话,径自出了大门。然后边向送行的幸子挥手告别,边开着车子沿着尘土飞扬的山间小道飞驰而去。车身在阳光下像镜子似的,反射着耀眼的光充,留在幸子的眼中。

德右卫门还在回味青年刚才所说的话。啊,明白了,一定是为了幸子的婚事,要母亲来,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呢?

德在卫门左右为难了,似乎良缘经自封,就会接强而室。不过,他也不必为难,说她已经定亲,一口回绝就行了。问题是德右卫门自己发生了动摇。

高森正治给人以学者般循规蹈矩的感觉,而桃川恒夫则留下了雍容华贵的印象,就像一脚踏进金银首饰南店时扑面而来的那种奢华气氛。

德右卫门有些懊悔了。高森正治那一头,不应该早早定下来,再看看情况就好了。如今哪一头都难舍难弃的,当初真不该那么匆忙。

德右卫门左思右想:如果桃川恒夫的母亲来提亲,如何应付呢?对了,还是先问问幸子吧。

幸子一听这话,不禁脸红心跳,但又极力加以掩饰。德右卫门见状,知道眼下的桃川恒夫比上次的高森正治更令幸子倾倒。“果然不出所料。”德右卫门自己也感到心满意足。

“高森君当然也不错,但总有点寒酸相,工资也不高。”德右卫门说着,又想起那块石头。

“他的叔叔说他能够当上教授,但是讲师中有几个当上教授的?前途难料。而且这种人脾气乖僻者居多,说不定你要受苦受穷一辈子呢。”

高森正治的长处都烟消云散了。

“你看高森君,不修边幅,装束邋遢。而今天的桃川君,不愧是有教养的人,多潇洒!”

幸子点着头,这是她最有同感的地方。

“可是,爸爸,高森君那边怎么说呢?而且已经收了他不少东西。”幸子担心地问。

“这有什么!还没有交换彩礼呢,怎么说都行。给你的金表和戒指,还给他二三万日元就行了。这一点东西,算得了什么!”他右卫门断然说道。

三天后,衣着入时的桃川恒夫的母亲来到德右卫门家。不出所料,她是为儿子的婚事来的。她说由于儿子是独生子,从小就娇生惯养的,说什么也要她把府上的小姐给他娶回去。说话口吻相当高雅。

“财产粗略估计有四五千万日元吧,我们死后,这些就是儿子媳妇的了。这是我方提出的亲事,所以除了新娘的衣服外,我们再给三百万日元彩礼。容我坦率直陈,请多多见谅。”

“哪里,哪里……”德右卫门满心欢喜。

不久,德右卫门和幸子去东京拜访桃川恒夫。幸子走进豪华的公寓,感到自己就像嵌入外国电影的画面中一样。在这个画面上,桃川恒夫轮廓分明的脸上,浮现着忧喜参半的表情,一举一动无不体现着高度的修养。幸子不禁脸孔发烧,茫茫然不知所措。

“家虽简陋,但我的生活倒是自由自在的。”桃川恒夫字斟句酌地说,“本来请你们见见父母就好了,不巧乡下老人故世,他们去那儿了。下次选举议员,父亲似乎被提名为候选人呢。”

当晚,父女俩应邀观赏了歌舞伎剧团的演出,然后又在桃川的招待下,住进了帝国饭店。两人带着幸福的余韵回到峡谷盆地的小村子时,幸子的爱情已经完全转向桃川恒夫了。

一进家门,幸子看见桌子上搁着高森正治的来信。如今这是令人讨厌、心烦的来信了。打开信封,幸子不禁吓了一跳。

“爸爸,高森来信说,下月初就要举行婚礼。”幸子变声变色地说道。

“什么?我马上回绝他!”德右卫门却是镇定自若,那口气就像要在院子里换种一棵树。

德右卫门随手修书一封,说是家里有了新情况,故婚事望无限期推推迟。

纠纷顿起是理所当然的。

高森正治的叔父刚隆闯进门来,本来就严肃的面孔,现在更加难看了。

说是有了新情况,不知是什么事?”

是家中私事,无可奉告。反正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德右卫门拒绝回答。

“无限期推迟,是否意味着这门亲事吹了?”

“可以这样理解。”

高森刚隆怒不可遏:太欺负人了。这其中的一来一往,当然无需多费笔墨了。总之,经过长时间的激烈争吵,高森刚隆还其律师的本来面目,说道:“你这是践踏人权,蹂躏了我侄子纯洁的爱情,支付赔偿费吧!”

“这也用得着赔偿?”

“侄儿节衣缩食,筹措钱钞,给小姐送礼,他也从小姐那里收到了充满情爱的信件,你不怕以后惹起麻烦?”

最后一句话使德右卫门低头沉思了。是呀,要是对方使坏,探出后来提亲的对象,把这些情书交过去,不就全完了?

对方辩护律师的职业使德右卫门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你要多少?”

“八十万日元。这还是客气的。”

“八十万日元?”德右卫门瞪着双眼,“太高了。”

“一点儿也不高。你践踏了别人的纯洁爱情,还说什么高低?我还想再多要一点,以抚慰侄儿呢。你如果以为太高,就请到法庭上去争个高低吧。”

德右卫门再次沉默了。这种事是公开不得的,要是拿到大庭广众中去就麻烦了。显而易见,还会招致桃川家的回绝呢。

桃川家说除了服装费,还给三百万日元彩礼,从中拿出八十万,还可到手二百二十万。再说桃川家主人死后,财产就是儿子媳妇的了。德右卫门心里盘算着。

德右卫门卖掉山林,凑足八十万,如数交给了在约定的日子来取钱的高森刚隆,同时把信物手表和戒指还给了高森,叫他们看看自己的气派,也免得以后拖泥带水。这里已万事俱备,桃川什么时候来都行。但是,桃川恒夫从那以后再无音信。信发出去,也被加上附条原封退回。狼狈不堪的德右卫门二度进京重访豪华的公寓,才知道那个名叫桃川恒夫的家伙当时只不过签约租赁了一个星期。德右卫门这才顿悟,高森正治的公寓不也是一样的吗?

石器时代的石刀已经粉碎,扔在院子的角落里。然而,这是四个骗子留下的唯一的高价品。
本文原载于《世界博览》杂志1985年第6期

新媒体编辑:Soph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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