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月的尾巴,空气里终于有了点凉意.

我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会展中心外面的沙滩上.
沙子很细,凉凉的,像某种陈旧的记忆颗粒,一点点往脚趾缝里钻.
刚从那个嘈杂的展厅逃出来,里面全是关于“赋能”“闭环”的宏大叙事,听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是这里的风比较诚实.
海风很大,真的很大,大概是从太平洋那边一路狂奔过来的,带着咸湿的味道,毫不客气地把我的头发吹成了疯婆子.
我没管它,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自然力量粗暴对待的感觉.
这时候,如果是在纽约的康尼岛,我大概会裹紧那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热得发烫的咖啡,看着木栈道上的人来人往.
如果是在香港的中环码头,那风里多半夹杂着渡轮的汽油味和维多利亚港特有的金钱味道.
但这里是厦门,风里有一种独特的、属于南方的散漫和温吞,哪怕它吹得这么猛烈.
我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糖其实放了很久了,糖纸都有点皱巴巴的,剥开的时候,那一层透明的糯米纸粘在糖体上,撕都撕不下来.
我索性连着那层糯米纸一起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人工香精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奶味,瞬间把我的思绪拉扯得好远.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也是这样一个风大的下午,我就坐在外滩的长椅上,手里也捏着一颗糖,那是谁给我的来着?
好像是一个已经记不清面孔的故人,或者是那个曾经以为非他不可的过客.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像这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刷洗着岸边的礁石,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爱恨情仇,最后都磨成了圆润的鹅卵石.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停在那儿,动也不动,像贴在蓝色幕布上的剪纸.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海雾里晕染开来,像极了我在波士顿那间老公寓里,那一盏总是接触不良的落地灯.
那种光线,总让人觉得孤独,却又安全.
我看着手里那个揉成一团的糖纸,蓝白相间的配色,在夜色里显得有点刺眼.
小时候觉得这颗糖就是全世界,为了这一口甜,可以乖乖练琴两小时,可以忍住不哭.
现在呢,买得起全世界的糖果店,却很难再找到那种纯粹的快乐了.
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吧,我们用天真换来了世故,用冲动换来了权衡.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我不禁想起了张爱玲,她若是到了这儿,看着这片海,会写出什么样的句子?
大概也是清冷而刻薄的吧,毕竟海也是无情的,它只负责存在,不负责抚慰.

但我却在这无情的海风里,感到了一丝久违的释怀.
那些在展厅里积攒的烦躁,那些关于截稿日期的焦虑,那些对未来的隐隐不安,似乎都被这风吹散了一些.
就像这头发,乱了就乱了吧,反正也没人看.
就像这生活,糟一点就糟一点吧,反正总得过下去.
我也不是非要活得那么精致,那么无懈可击.
有时候,允许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坐在海边吹吹风,吃颗过期的糖,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旁边走过一对小情侣,女孩子手里拿着那种会发光的波波球,笑得很大声,声音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落在盘子里.
年轻真好啊,连笑声都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穿透力.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的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吻痕,也是我这半生漂泊的证据.
我不讨厌它们,甚至有点喜欢.
每一条纹路里,都藏着一个故事,藏着某一个深夜的痛哭,或者某一个清晨的顿悟.
夜色更深了,海对岸的金门岛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守望者.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重新穿上那双磨脚的高跟鞋.

脚底传来一阵刺痛,提醒我还要回到那个现实的世界里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在海风里坐了一会儿的我,那个吃了一颗旧糖果的我,那个想起了往事的我,已经悄悄地把心里的某个角落打扫干净了.
生活嘛,不就是这样,一边失去,一边捡拾.
一边在风里哭,一边在风里笑.
我理了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对着黑漆漆的大海挥了挥手.
再见啦,这恼人的风.
谢谢你,吹走了我那一刻的矫情和烦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要去赶那篇该死的稿子,还要去面对那些挑剔的甲方.
但至少今晚,这片海,这阵风,还有嘴里残留的那一点点奶香味,是完全属于我的.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