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书架」vol.01 4
> 「光年书架」是光年手记的固定栏目。每期用一本书的框架，重新拆解一个行业现象。不是书评，是借书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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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上半年，储能行业在疯狂抢人。
猎头朋友跟我说，那会儿储能的软件岗位跳槽涨幅50%只是起步价，80%很常见，翻倍的也有。一个做电池管理系统的工程师，手里能同时拿到四五个offer，每个都比上一家高。企业为了留人，直接给核心岗位涨薪50%以上。整个行业弥漫着一种焦虑感，不是怕业务做不好，是怕人被挖走。
然后到了2024年下半年，画风突变。
价格战打响，毛利率跳水，订单还在但利润薄得可怜。企业开始精简人员，那些半年前还被疯抢的人，有些已经在更新简历了，候选人也冷静了，不敢轻易跳了，因为新公司可能活不过两年。
光伏更夸张，2024到2025两年，仅A股上市公司统计就减员超过22万人。隆基绿能、天合光能、晶澳科技、通威股份、晶科能源、阿特斯六家加起来流失超过13万人。如果算上中小厂商，实际数字只会更大。
而就在两年前，这些公司还在用高薪高待遇满世界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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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个行业的用人节奏这么极端，不是抢就是裁，中间似乎没有一个平稳过渡的状态。
直到最近重读了塞德希尔·穆来纳森和埃尔德·沙菲尔的《稀缺》，突然觉得找到了一个解释框架。
《稀缺》这本书讲的不是经济学意义上的供需关系，而是心理学意义上的稀缺感。
穆来纳森是哈佛大学行为经济学教授，沙菲尔是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教授。他们的核心发现是：当一个人（或组织）处于稀缺状态时，注意力会被稀缺的对象完全占据，形成一种叫管窥效应的认知偏差。
管窥，就是透过一根管子看世界，你只能看到管子正前方的东西，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稀缺感越强，管窥效应越严重，你会把所有认知资源集中在眼前最紧迫的问题上，同时忽略那些长远但重要的事情。
书里还有一个概念叫带宽税。带宽是指一个人能够同时处理信息、做出判断的认知容量。稀缺会占用带宽。当你的带宽被稀缺感吃掉之后，剩下能用来做长期规划、战略思考的认知资源就变少了。
简单说就是：越缺什么，越只盯着什么，越盯着什么，越做不好其他事。
还有一个概念叫余闲。余闲是稀缺的反面，是指你手里有富余的资源（时间、金钱、人力）时，那种可以从容应对意外的缓冲空间。没有余闲的系统，任何一个小波动都会变成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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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回到新能源行业。
2023年上半年储能订单爆发式增长，企业突然发现人不够用了。
这个时候稀缺感出现了，而且是非常急性的稀缺，不是慢慢缺，是突然缺。
管窥效应立刻启动，企业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件事上：抢人。用什么手段抢？加钱。50%不够就80%，80%不够就翻倍。至于这个人值不值这个价、能不能长期留下来、薪资结构是否可持续，这些问题被管窥效应屏蔽了。眼前最紧迫的事是把人招到，别的以后再说。
带宽税也在发挥作用。当HR和管理层的带宽全部被招聘这件事占满之后，他们没有余力去思考：我们的人才梯队是什么样的？如果市场降温了怎么办？如果这批高薪招来的人无法创造对等价值怎么办？
这些问题不是不存在，是被稀缺吃掉的带宽屏蔽了。
然后市场一转冷，企业突然发现另一个问题浮出水面：人力成本太高了。
于是新一轮稀缺出现了，这次缺的是利润。管窥效应再次启动，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降本上。最直接的降本方式是什么？裁人。
抢人的时候不计成本，裁人的时候也不计后果。两次决策看似相反，但背后的认知机制是一样的：稀缺感驱动下的管窥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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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缺》里还有一个很精准的观察：稀缺会自我强化。
穆来纳森把这叫做稀缺陷阱。因为你在稀缺状态下做的决策往往是短视的，这些短视的决策会导致未来的问题更严重，然后你陷入更深的稀缺。循环往复。
放在新能源行业里，这个陷阱长这样：
人才稀缺 → 高薪抢人 → 薪资结构失衡 → 市场降温后成本压力巨大 → 裁员 → 行业口碑变差，好的人才不敢来 → 下一轮风口来了又人才稀缺 → 更高的价格才能抢到人 → 继续循环
你会发现，每一轮循环，抢人的成本都比上一轮更高。因为候选人也学聪明了：上次你把我抢过去，干了一年就裁了，下次你想让我来，得加更多钱。
信任成本在累积，而信任成本，是最贵的隐性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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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没有办法打破这个循环？
《稀缺》给出的解法是：在不稀缺的时候，主动创造余闲。
什么意思？就是在行业还不那么缺人的时候，就开始储备人才。不是等订单来了再招，而是提前建好梯队。不是把薪资预算卡到刚好够用，而是留出一些缓冲。
但这恰恰是最反人性的事。
因为在不缺人的时候多招人、多投入培养，短期看是浪费。老板会问：现在项目又不多，养这么多人干嘛？
穆来纳森在书里说，穷人之所以陷入贫困循环，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稀缺让他们无法做出从容的长期规划。组织也一样。一个总是在应急模式下运转的公司，不可能做好人才储备。因为做人才储备需要余闲，而稀缺恰好吞噬余闲。
所以我见过的新能源公司里，人才策略做得好的，往往不是最大的公司，而是最有余闲感的公司。它们可能业务增速不是最快的，但管理层有带宽去想长期的事。
而那些增速最快、看起来最风光的公司，反而最容易掉进稀缺陷阱，因为增速本身就在制造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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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的时候我也在想自己的处境。
做内容这件事，说实话也有稀缺感。时间稀缺，精力稀缺，选题总觉得不够用。每次写完一篇就开始焦虑下一篇，这种状态下，我很容易做出短视的决定，比如赶工、凑数、用模板化的思路去快速产出。
但《稀缺》提醒我的是：如果我想持续做这件事，就必须在不急的时候创造余闲。多读几本书，多存几个选题，多留出一些无目的的思考时间。不是每一分钟都要有产出。
这可能是这本书对我个人影响最大的一句话：余闲不是浪费，是系统韧性的来源。
没有余闲的系统，一定会崩。不管是人、公司还是行业。
> 光年金句：有时候一个行业最需要的不是更多人才，是让自己从容下来的余力。疯狂抢人的那一刻，其实已经输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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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光年书架」第04期。如果你也有一本书，改变过你对这个行业的看法，留言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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