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厦门会展中心的玻璃廊下停住脚.
雨落下来像一把细小的针.
一颗一颗扎在玻璃上.

发出很轻的声响.
轻得让我想起上海的冬天,我在武康路等一盏路灯亮起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爱躲在檐下,假装只是怕冷.
其实是怕心里那点事被风吹出来.
会展中心的玻璃太干净了,把我照得有点陌生.
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一颗大白兔奶糖.
不知道哪天塞进去的,像某个旧朋友突然来敲门.
我没吃.
只把糖纸捏了捏,听见它窸窣一声,像小时候夜里偷吃水果糖的罪证.

雨把海那边的颜色洗淡了.
灰蓝,浅白,再一点点发亮.
我忽然想到香港的天星小轮,湿气贴着皮肤,人群挤来挤去,可我那时反而不觉得孤单.
现在呢.
现在我站在这,身边空空的,连路过的人都像开了静音.
玻璃上映着我的影子,薄得像一页被翻旧的纸.
我想起在美国读书那几年,图书馆的窗也这么大.
夜里雪落,灯光把雪照得像盐.
我坐在桌前写东西,写到手指发麻,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那笃定后来去哪儿了.

是不是被时间借走了,忘了还.
厦门的路灯亮得比较温柔.
雨丝被灯切成一段一段,像谁在空中悄悄剪线.
我听见远处有车驶过水洼,哗的一声.
那声音让我突然想起无锡的南长街,石板路潮得发亮,桥下水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清名桥那一带,夜色总像被墨轻轻晕开.
我一个人走,走到惠山泥人巷,看见橱窗里那些红脸小人,笑得有点傻.
傻得可爱,也傻得让人心软.
人活久了,是不是就会把笑收起来,像把伞收起来一样,怕占地方,怕被别人看见褶皱.

我又捏了捏那颗糖.
糖在口袋里滚动,像一颗不肯安分的月亮.
月光其实也在.
只是被雨遮住了,像回忆被日子遮住,你以为它不见了,它还在,静静躺着.
我想哭吗.
可能想.
可我没敢.
眼泪这东西,在玻璃面前太容易暴露,像写错字的稿纸,一抬眼就被看穿.
我就站着.
听雨.

闻海.
让心里那点旧潮水自己涨上来,又自己退下去.
也许城市就是这样,它不停换新衣裳,我们也不停学着不动声色.
我更愿意承认,怀旧不是软弱.
是我还记得,记得糖的甜,记得水的声,记得那些桥和巷子教我怎么独处.
雨还在下.
我把那颗大白兔放回口袋更深处.
就当它是个小小的护身符.
生活嘛,总得继续走,哪怕鞋底湿了,也还是要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