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陶红卫
大约是傍晚六点半的光景,我从合乐城回来,从会展路上走过。路灯刚刚亮起来,带着些潮润的意思。这日的天气有点热的,虽是五月初,南方的暑气却已隐隐地透出来了。
我走着,想起孙师傅刚刚在微信上说的那句话:“来吃小龙虾子。”他说的是“小龙虾子”,安徽六安话,生活气浓。这是他的习惯,总把“虾”说成“虾子”,说了几十年,我也听了几十年,倒觉得本该就是这几个字了。

会展路并不宽,两边是些铺子,卖水果的,卖烟酒的,也有几家饭馆。蒸菜馆在路的中段,门面不大,招牌亮着,灯箱里的光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我推门进去,一股热腾腾的蒸气扑面而来,带着菜的香气,还有醋和酱油的味道,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馆子里已有几桌客人。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人一碗米饭,对着炒青菜、肉饼蒸蛋、鱼等,吃得安静。角落里有个老汉,面前摆着花生米、千张包、鸭肉等,一小瓶白酒,自斟自饮,脸上泛着红光,大约是坐了好一会儿了。
我坐下,靠里的桌子。蒸菜馆二三年前刚重新装修了一下,顶上悬着几盏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慢悠悠的,像是并不着急把风送下来。
“蒸肉饼”、“梅菜扣肉”、“肉饼蒸蛋”、“千张包”等鱼虾之类,还有一道“油渣炒青菜”——这几样,是这家店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招牌。白鸡是招牌菜,堂切外卖。菜单上后来也添过些别的,比如“酸菜鱼”、“椒盐排条”之类,大约是那些年流行什么便加上什么。可来来去去的客人,点得最多的,还是那几样老的。

此外还有几道时常做的:“雪菜炒毛豆”,清爽爽的,配粥配饭都好;“红烧素鸡”,切得厚薄匀匀的,烧得透,咬一口软糯里带着韧劲;“豆腐蒸毛豆”,吃着香,是本地人顶喜欢的那一口;还有一道“酱鸭”,咸香入味,挂在案头,来了老客便切上一碟。这些菜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可就是吃不厌。这菜单,我记得,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正看着,后厨的门帘一掀,孙师傅探出头来。他还是那个样子,长方脸,系着一条围裙,上面星星点点的是油渍。看见我,咧嘴笑了,说:“来了?等着,虾子马上好。”说完又缩回去了。我没有应声,只是笑了笑。我与他相识快几十年了,不用说那些客套话。
不多时,门帘又掀开了。出来的是孙师傅的大姨,也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她端着一个大白瓷盘,盘里搁着一只蓝边碗,碗里码着一碟醋和一碟酱油,旁边还有一小撮姜丝,切得细细的,齐齐的。她将盘子放到我桌上,说:“今天这批虾好,早晨从秀洲那边运来的,活的。”
我说了声“好”,她便转身走了。她走路很快,步子又碎又急,围裙带子在身后一飘一飘的。
我看着她,想起几十年前,这家店刚开的时候,她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如今短发里也见了白丝,只是那股子利索劲儿还在。
可这几十年里,菜单后面的事,是不写在上面的。
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城里还黑黢黢的,街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孙师傅的大姨就得起来了。冬天的这个时候,冷得刺骨,被窝里才刚焐热,闹钟一响,就得咬着牙爬起来。夏天倒是不冷,可闷得人发慌,蚊虫嗡嗡地在耳边转,伸手一拍拍不着,倒也习惯了。她胡乱洗把脸,披上件旧外套,骑上那辆电瓶车——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竹筐,筐沿磨得油亮亮的——就往嘉兴东边的蔬菜市场赶。
那条路很远,凌晨三四点钟走起来,滋味就两样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电瓶车“嗡嗡”地响,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冬夜里像刀子似的割脸。碰到下雨天更不用说,雨衣穿了跟没穿差不多,雨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淌,冰凉冰凉的。有时候风大雨急,雨衣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啪啪”地拍打着车筐,人在车上冻得直哆嗦,可还得往前开——不去,今天店里就没东西卖了。
到了市场,那边已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了。各地来的菜贩子把菜卸了一地,青菜还带着露水,萝卜上沾着泥,鱼虾在水盆里扑腾。大姨看蔬菜,看肉食,不贪便宜,专拣新鲜的拿——青菜要叶子挺括的,摸上去脆生生的;肉要颜色红润的,闻着没有异味;鱼要活的,腮还是红的。每拿一样,都得翻来覆去地看,捡好了谈价钱,谈妥了往筐里装,装满了再骑回来。
回到店里天还没大亮,卸了菜,歇一口气,便又忙开了。这时孙师傅也来了,洗菜、切菜、蒸饭,灶上的火从清晨点到晚上,几乎没灭过。这样的事,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十年。风里来,雨里去,太阳底下晒,寒夜里冻。他们不说苦,也不说累,脸上总是笑盈盈的。
偶尔有熟客问起:“老板娘,你们几点起来的?”
她便咧嘴一笑,说:“不早,三点多。”
说得很轻,像是怕把人吓着似的。

我想起这些来,再看看面前这盆红彤彤的龙虾,忽然觉得它不只是龙虾了。里面的每一种味道,都浸着凌晨三四点钟的风和露水,浸着那条空荡荡的马路上的路灯的光,浸着几十年如一日的、不动声色的辛劳。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哗啦哗啦的,接着是哗的一声,像是把一盆东西倒进了锅里,水汽便从门帘的缝隙里挤出来,白蒙蒙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气——那是八角、桂皮、花椒和辣椒混在一起的气味,又冲又暖,直往鼻子里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肚子里咕噜一声,这才想起来,午饭到现在还没吃呢。
等了大约有一支烟的工夫,孙师傅端着一个不锈钢的大盆出来了。盆是浅浅的,宽宽的,里面的龙虾堆得冒了尖,红彤彤的,油亮亮的,像一堆小小的火焰。汤料是酱色的,浮着一层红油,花椒和干辣椒在汤里沉浮着,星星点点的。

他将盆放在桌上,又递过来一双筷子,一只塑料手套,说:“趁热。”我点点头,他就在对面坐下。
老王也在,是孙师傅的老友。退休之后闲不住,有空便来店里帮些小忙——剥剥蒜头,择择青菜,或是将蒸笼里的碗碟端出来。他一边干活一边跟灶上的孙师傅斗嘴,你一句我一句,惹得后厨的蒸气都跟着晃。老凌也在,老唐也在。
我难得有空时,也来客串一下的。只是我帮不上什么实在的忙,切菜切不细,端盘子怕摔了,只好剥剥蒜头之类,或者说说话。孙师傅说我这是“讲空头话”,可他们偏偏爱听。
这几个人凑在一处,两张桌子一拼,便热闹了。孙师傅忙完了,也搬把椅子坐下来,解了围裙。老王说一句,老凌接一句,老唐在旁边笑,笑完了又闷头吃。我偶尔插两句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他们便哄地笑起来,笑得像个孩子。
这个时候,店里不像是饭馆,像是谁家的客厅了。几十年的交情,就在这几张桌子之间,慢慢地泡着,泡出了味道。
我戴上手套,拣了一只大的。龙虾的壳烫得很,手指捏着,有些发疼,便将它在嘴边吹了吹。轻轻一掰,虾壳裂开,露出白嫩的虾肉,还冒着热气。蘸了一点醋和姜丝,送进嘴里——鲜、嫩、弹,微微的辣,还有一丝甜。这味道,是熟悉的,吃了多少年了?算不清了。
孙师傅看着我吃,自己也笑了,说:“今年头一锅,你尝尝。”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六安口音,软软的,糯糯的。
我低头剥着虾壳,忽然想起许多事情来。这家蒸菜馆,开了几十年了,从我来会展路起,就经常在这里吃。蒸菜馆干净,菜又便宜,一盘肉饼蒸蛋、一碗米饭,没多少钱就能吃饱。孙师傅做大厨,这店里的菜一直是那个味道,干干净净的,像家里做的。
我在这里吃过午饭,也吃过晚饭;一个人来过,带着妻儿也来过。如今孩子比我还高了,不大跟我出来吃饭了。这些事,平日里是不想的,可坐在这张桌子前,看着对面的墙,竟一样一样地都涌上来了。
龙虾吃了一小半,盆里的汤有些凉了。孙师傅又出来,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我低头扒了一口,香得说不出话来。
推门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比来时亮了些,街上的行人少了,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驶过,嗡嗡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看那家店——灯箱还亮着,招牌上的“蒸菜馆”三个字,在夜里看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