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预告|陈海燕·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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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构者之梦

文/许江

她总是孤坐着，面容清逸，安详沉默，坐在一片榉木板围拢的空间中，坐在自己用画笔、用 刻刀绘制和镌刻的“梦”之中。

大概没有人做过比她更多的梦了。从1986年开始，凡四十载，陈海燕把自己的梦刻写出来。这种日记式的梦的刻写、梦的刻画，不仅构成了海燕的艺术题材，更构成了她的艺术方式。录梦，成了她的日志;刻梦，成了她的艺术;造梦，也塑造着她不平凡的人生。

1980年，陈海燕考入浙江美术学院。这里的版画系如中国新兴木刻运动一般，有着犀锐而生动的历史。“两张两赵”孜孜以求的木刻人生，江南印花、杨柳春风的民间传统，国际优秀版画的艺术魅力，西湖周遭的山水滋养，从整体上塑造着她。其中有两类艺术最令她着迷。一类是德国表现主义绘画——那种造型简括、直抒胸臆的表现性，如行暗夜、如蹈尖刃，让她朴直的天性获得一种直观的淬磨;另一类是日本版画家栋方志功的东方版画——那种大刀阔斧，却又如丝绒般绵厚的质感，为她输送着可贵的、描绘性的感觉。她的淳朴、她的率意，在这类艺术的浸润之中，以一种“梦”的方式，叩响了自由表达之门。

1986年，陈海燕开始了她的“梦”的刻写。我们可以从她浩繁的“梦”之作中，找到较早的几幅。《梦1986年1月31日·四只猫》《梦1986年2月4日·鬼》《梦1986年2月6日·塞尚画册》《梦1986年6月27日·金色狮》，这些小尺幅竖构图的作品，将梦以文、图互补的方式，简洁地表达出来。这里边，形象几近涂鸦，字迹滞缓，但已然表现出一种直观的 构成性。它仿佛让我们和作者一道看到了“梦境”的本身:紧张而匀称，狂放而充满动感。

梦境朴实而跌宕，字与图不断往来兴答。刀镌刻着线，线呼唤着刀。刀与线织着如梦的网。

梦中一日，世上几回。转眼，那年4月，海燕的“梦”已然大变。《梦1986年4月28日·凡高卖锁》，方构图中，字与画已经融为一体，彼此交融。字的笔画和图的笔画互为穿插，点画斑驳，构成一方若万花乍现的沙盘。我们仿佛随着梦呓，在这里蓦见梦中景象。那锁、那钟、那衣、那似锁非锁的东西，都如万千精灵，又如箭矢纷飞。我们并未读懂这个梦，却已然在“如梦”之中。《梦1986年4月29日·灰蘑菇》，字迹更加稠密，图像却如风如雨，图与文一道 缓缓地飞起，刀矢中涌动着某种金石之味。这之后，海燕几乎一日一画。放怀南柯梦，拓刀涂鸦风。这种沙盘的美趣因梦境而格外飘逸，纵横风华。那图形的趣味和字形的刀意，呼唤跳跃。

这是海燕才华横溢的时刻。她的“梦”骤变成一种构成生命和艺术的方法，这种方法最突出 的特点是构成的辨识度。它让文字形成一片云雨的境域，又让物形、人形碰撞出梦的现场，仿佛梦的本身正在被构成。这版与画上的“存在”，不仅与梦域中的人、物、生活、叙事、体验不可分离，也与那纷至沓来的点画、文字、图形不可分离。这是一种真正的直觉。它不是在刻写和重复梦的日记，而是直接以刻绘的方式在作梦，以刻绘的“纯直观显现”来生发梦呓，来取得梦的自明性，来让我们一道观照梦境本身。也就是说，这里显示出来的刀笔构成，是基于文图交错的更直接、更原始的方式。它将带出生命或生活中某种原始冲动的原形。这正是海燕的“梦”之魅的秘密，也是她撬动人心的“梦”之艺的真切内涵。

让我们再回到这些木板上的“梦”:满是动物驰骋天地的影子，猫、羊、蛇、鸟、月亮，奔驶着的火车，锁着的铁门，高高的烟囱和工厂，椭圆的盘子，盘子里像龟一样的鱼......图像穿行在文字与刀痕的荒原之中，在这荒原上形成一种特殊的意趣。它的撒豆成兵，使板上呈现出特殊的丰盈。海燕的梦，似她的童年、少年、青年经历的另一种翻版，充满着呓语，却又葆有自传、日记般的真实。这荒原既有梦的怪诞，又有经验的纪实;既有文字的叙述，又有图像的夸张呈现。那梦境无端地变化，却总含一些熟悉的街景，品赏着“穷睇眄于中天” 的渺阔。梦中总要遇见亲朋与故友，但梦中行者却茕茕孑立，踽踽独行。重要的是，这一切的构成，在这版上竟被如此自由自在地表现出来，却又充满了梦的意外与惊悚。这种构成不是某种“意识对象”的构成，而是人最原初的存在。那字、那形，无草图可言，而是在信笔的刻写中，生成境域......那文、图之间，字形与图形互为穿插。借此，海燕敢用“梦”来实现她的人生;借此，她以这种“梦”的方式开启了生命的建构，沉醉其中。

陈海燕如是梦，纷然无断。从1993年开始，海燕开始铜版创作。铜版的创作方法与木版不同，她舍弃了文字，以更抒情的方式画蝴蝶、画海洋。《梦1996年11月22日·画雀》中，三只喜鹊在笼中欢唱，一群飞鸟翩然飞过。梦的叙事在这里有了很大的变化，那种自在的构成不是在文字的铺陈中完成的，而是在图形与图形中蝶变翻飞。图景的意味更完整，也更栩栩如生。接着，她的梦开始大型化。《梦 1999 年 5 月 19 日·窗口中的孔雀》，以四张大木 刻攒成一张大画。黑板中留着众多的刀痕。刀痕的荒原上堆塑着形状，累积成由某种斑驳的 因缘而生发的诗性。我们依然感受到重压之下的刀痕快味和生命诗意。

进入新世纪，陈海燕开始了她的大型绘画。在纸本上、在榉木板上，她大笔挥洒。《梦2001年5月24日·鹤女孩》，那仙鹤裸着双腿，与梦者相拥。二十多年的梦境已然为她打 开了一片无尽的天地。她要飞，她要在彩墨天地里飞。《梦2001年12月25日·风的话》中，黑色的笔触如风卷拂，有方有圆。“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海燕身 上的某种洒脱，从刀刃变成排列挥洒的线条，成了她反复读取的“风的话”。在《梦2001年9月24日·花盆底下的洞》中，她还以典型的木刻的方式，展现了她与芦荟花盆的奇遇。那兔子、那猴子、那些精灵都在倏然变化。她在笔记本中记录了这箴言一般的梦境。一系列涌生的惊悚故事推动着她，她身不由己，她万不得已，她要乘风而飞。在《梦2003年6月21日·看青龙》中，她看“一公一母粉绿色青龙在上下舞动”，而在画幅中，在暖色的背景 上，高高飞起的正是她自己。她画的不是梦的情节，而是发端于梦的情绪、梦的惊叹。《梦2003年4月13日·鱼变成鸟了》中，那追风少年如魔术师般在幻变，那人眼与鸟眼的交集，最能体现梦的荒诞性与真实性，最能闪现人性的悸动和光芒。这如风而动的挥洒，这鱼和鸟 的生动变迁，这荒诞的真实性，成了真正的梦，真正地在内心激情中生发出来的梦。

陈海燕近年大尺幅的“梦”，强烈而震撼。这源于她经年累月地录梦、绘梦、造梦，她已然将生命的主体性化变成了这梦境般的存在。她的梦呓悚奇，却不脱生活的痕迹。这也让我们 和她一道沉浸在家园叙事的梦境里。她的笔下呈现过西湖，呈现过公园导游，呈现过“月亮 从河中跳出”，呈现过“教堂与倒流的海水”。但在这里，她呈现的不是一般的、现世的湖，现世的景，而是充满想象和悚然的写意，是梦境特有的浪漫与风华。那图形随着大墨块、大彩笔上下翻飞，倏然耸动，仿佛被推进扁平化的梦境之中。这正是她作为一个奇女子的不凡本性的力量。2010年、2011年，陈海燕又刻了一批特大型的木刻原版，强烈的黑白色块叙述着夜猫，叙述着家中的水池，叙述着如虎的会议主持人，叙述着孵蛋的黑天鹅，叙述着扑向自己的黑山羊，叙述着来去匆匆的公鸡、母鸡......这荒诞的叙事，将惊悚的梦境变得凡常，又在生活的家园中发现危机四伏。这种转化，已经因为海燕自身的缘构，变得既熟悉，又震 撼人心。那粗犷的刻画、那铿锵的黑白跳跃，是梦是幻，我们如在其间。我们成为释梦者， 我们成为享梦人。

海燕静坐在这巨大的木刻原版之间，坐在她如痴如迷刻画出来的梦世界中，既像凡常女性，又如杰出艺者，从容而不迫，沉醉却神闲，“悠悠乎与颢气俱”，“洋洋乎与造物者游”。

展览以艺术家陈海燕四十余年来将“梦”作为核心的创作生涯为脉络，梳理出“入梦——录梦——刻梦——造梦——栖梦”这一叙事主线，系统呈现其从艺术觉醒到个人艺术语言建构，直至艺术与生活融合共生的艺术历程。

此次展览由浙江美术馆发起邀请，蔡承志、杨一隽、黄琦作为联合策展人共同策划。三位青年策展人均为中国美术学院博士，作为陈海燕的学生，他们以展览为契机，完成了一次对于先生的重新认识，并以不同的工作方法实现了对于先生的递进式的解读。

展览展现了艺术家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求学历程，再到留校教学后长期探索并最终所获得的个人风格，直至近十年来与儿子共同生活创作所衍生出的特定个体的生活故事。

同时，展期内还将延伸出围绕展览及艺术家所开展的多场谈话活动、联合策展人导览活动，以及公共拓展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