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阿勃拉莫夫(1920—1983)是以写农村题材闻名的苏联小说家。1938年入列宁格勒大学语文系学习。战争期间志愿上前线作战,曾负重伤。本人曾经历过列宁格勒围困生活。战后完成学业,1951年获苏联文学副博士学位。60年代即已蜚声文坛。他的三部曲《普里亚斯林一家》(获1975年度苏联国家奖金)和续篇《房子》在苏联文学界享有盛名。《吉姆的后裔》是他的最后一篇小说。小说题为《吉姆的后裔》,是因为据传小说中的主人公达尔是俄罗斯著名诗人叶赛宁歌颂过的那条名狗吉姆的玄孙。
〔苏〕费·阿勃拉莫夫|著
粟周熊|译
战前的列宁格勒有过一位画家彼得·彼得罗维奇和他的爱妻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他们还有一条长得黑溜溜、漂亮的多勃曼犬【译注:一种短毛的警犬。】,它的名字叫达尔。主人把达尔视为掌上明珠。这是一条非常机灵、极其名贵的狗,而且非常听话。早上,彼得·彼得罗维奇刚醒,它就把拖鞋叼过来了。彼得·彼得罗维奇刚伸手去拿烟,它就叼来了火柴。要是彼得·彼得罗维奇拿起笔来画画,它便屏声敛气地呆卧不动,摆出一副懒散和怡然自得的模样。彼得·彼得罗维奇是个不大受重视的画家,碰到这种场合他总要唉声叹气一番:“唉,要是人们也这样懂得艺术就好了!我们就会上升到何等的高度!”达尔与女主人的态度可以用一个词来表述——“彬彬有礼”,如今在人们身上已经很难看到这一高贵品质了。譬如说吧,它和女主人一道从商店或市场买了东西回家。你们想它会让阿尔卡季耶芙娜提着沉重的包吗?没有的事!轻的东西它用嘴叼,沉一些的就用背驮。这狗长得稍稍有些肥胖、喂得过饱,但体态还是那么匀称、生气勃勃。它的皮毛细软而发亮,全身有好些火红的斑块。它甩开四条肌腱发达的棕褐色的腿,矫健地迈着大步,真叫过往的行人羡慕和赞叹不已。达尔对家里的朋友和熟人态度就完全不同了。有分寸,很得体。这是它的全部行动要领,务必做到。但与此同时决不能为了讨好那些狂欢作乐的小姐就变得服服贴贴。彼得·彼得罗维奇和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的家从早到晚都可以自由出入,所以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很随便地进进出出,何况那儿什么时候都可以白吃白喝一顿呢。达尔对此很不高兴。当主人不在家的时候,达尔会毫不客气。谁要进屋它是不阻拦的,但要出去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呆着吧!一直要呆到有一个主人回家。要是碰到那么个固执而又任性的客人,达尔就跑去横卧在门口,发出一种“呜呜”的威胁声,客人一听马上就清醒了。对有些客人达尔是不管的,那就是孩子。孩子跟它怎么闹都可以,或摸摸,或拍拍,甚至把它当马骑,它都不计较。说实在话,这并不使达尔感到任何快乐,但它忍着,咬紧牙关忍着,因为没有孩子的主人特别疼爱孩子。再说也不能忘了,它自己就是从小长大的。达尔还有一个毛病——特别爱吃甜食,正因为身体超重,这么一条非常聪慧而又极其名贵的狗居然没能参加狗展览。就在我们这个故事开始说起的那年夏天,达尔满十周岁了,彼得·彼得罗维奇和妻子决定大宴宾客给它过生日。生日宴席定在星期天。那天准备了香槟酒、各种各样的馅饼和蛋糕,以及“小寿星”爱吃的东西。那是一个非常不幸的星期天,战争就在那天闯进了苏联的大门。于是宴席告吹。彼得·彼得罗维奇持有免役证,没被派往前线,但在这种严峻的日子里他能呆在家里袖手旁观吗?彼得·彼得罗维奇经过多方请求,终于被批准去参加国防工程建设,达尔也和他一道去了。达尔没有从早到晚都用铁锹挖掘那晒得滚烫的沙土,也没用铁棍去凿那在炎热夏天里硬如石头的粘土,但它也算是参加了国防工程的建设工作。因为只要有它在,尽管不远的地方炮火连天,只要看见它那副总是那么讲究修饰、无忧无虑的模样,人们的倦意就顿时全消,一个个都充满了朝气和信心。身体瘦弱、老是觉得冷的彼得·彼得罗维奇,要是没有这个忠实朋友,真不知道该怎么好。当时大家都不得不在露天睡觉,就睡在地上,夜里总是那么寒冷,在这种情况下你就挨冻去吧,一直到天亮你都会把牙咬得格格响。可要是你能挨着达尔睡,靠着它那又软又热乎的身子,就跟躺在灶火台旁一样。入秋,被围困的城市饥馑蔓延。彼得·彼得罗维奇和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感到加倍的困难,因为没发给达尔供应卡。朋友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应该把达尔处理掉。这种时候还养着一条狗太不理智了。但彼得·彼得罗维奇连听都不想听这种话。困难时候背弃朋友,往后还有什么脸活下去呢?!一天傍晚,彼得·彼得罗维奇和达尔在外面散步。已经下雪了,寒气砭人肌骨。彼得·彼得罗维奇尽管把所有的冬衣都穿上还是冻得浑身直打哆嗦。他想走快一些,但开始浮肿的双腿沉甸甸的,活像在地里扎了根。等他们走到楼房的大门时,有两个男人向他俩扑过来。更确切地说,他们是扑向狗,因为彼得·彼得罗维奇本人对他们没有任何用处。他们只用手碰了他一下,他便倒下了。他们想撒网去捉达尔。达尔顿时精神振作起来,如果不是彼得·彼得罗维奇及时下了命令,那后果就会不堪设想。出了这件事以后,彼得·彼得罗维奇决定不再带狗出去遛了,再说他也出不去了:他病倒了。12月中旬,彼得·彼得罗维奇住进了医院。达尔在这之前一直服服贴贴地被迫隐蔽起来,这次它再不服管教了。它送主人到了医院,然后不顾严寒,在堆满白雪的台阶上蹲了大半天,并且哭得很伤心。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从那天起天天往旧货市场上跑。国内外一些名画家的画、金戒指、胸针、珍贵书籍,她都拿去换了面包,换了围困时期常见的那种搀有很多别的东西的土色面包,还换了油糟与油渣,但愿能救活彼佳才好。有一次她很走运,用一件无价之宝换回来一小块肉,而且还不是那种带骨带筋的肉,是一块挺新鲜的猪肝。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马上振作起精神,用小锅把肝煮好,立刻奔医院去了。“别玖利亚,别玖连卡!你看,我今天给你带什么来了。”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包袱,打开来,顿时叫苦不迭:搞错了——包袱里裹着的不是煮肝的锅,而是样子相同的出门前用来暖手的那只装有开水的锅。她不记得当时是怎样在空荡无人的大街小里往回跑,不记得是怎样在雪堆里连滚带爬,也不记得又是怎样登上二层楼把家门打开的。她的全部思想,全部意识都集中到那口丢在小铁炉上直往外冒热气的小锅上。还想到饥肠辘辘的达尔,都是因为她的疏忽让它单独留下来和香得醉人的煮肝呆在一起。达尔根本就没去动那只锅一下,连盖也没去掀。可它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啊!地板上流着一大滩涎水。那一小块肝也不能使彼得·彼得罗维奇的病有所好转。恰恰相反,从此以后他的身体反倒一天不如一天。医生是个老熟人,他自己也身患严重的营养不良症,那次送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往外走的时候说道:“我们只有一条活路,亲爱的。您也知道这条活路在哪里。”“唉,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您死了对彼得·彼得罗维奇又有什么用呢?”“那您看着办吧,您看着办吧。我想还能挺上一个星期,可以后……”说着,医生恭顺而无望地摊了摊手。达尔到这时候已经瘦得很厉害了,多亏有当初的那些妨碍参加比赛的多余脂肪,它才多少还像个狗的模样。但它还在尽其所能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女主人每次从旧货市场回来,只要把铁钥匙插进冰冷的门里,弄得哗啦啦响,它就从搭在桌子底下的窝里往外爬,站着迎接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的归来,依然保持着那副已经习以为常的彬彬有礼的架势。“达尔,达尔……可我什么也没说……我根本就没有过那种念头。”达尔没有一点活力了。厨房那扇冻透了的、嵌满冰花的窗户像一孔石砌墓穴,一缕12月傍晚时分的晦暗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它是不是病了?”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心里想。她向狗窝俯下身去,把手伸向洞口,只听见狗将牙咬得格格响,发出愤愤的呼噜声。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大为震惊:达尔这辈子从来没有这种表现。她坐在床上大哭起来。“达尔,达尔,你不应该这么待我。眼下到处是战争、死亡,彼得·彼得罗维奇正在死亡线上挣扎,可我对此又有什么过错呢?上帝可以作证,我是很不愿意让你去死的。不过我又有什么法子?怎样才能救彼得·彼得罗维奇的命?”也不知是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提到主人的名字和往常一样对达尔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还是它对这位孱弱而又无依无靠的老妇人起了恻隐之心,自己终于从洞里爬出来了,小心而歉疚地吻了吻她的手。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很想搂住这只多勃曼犬,对它表示一番爱抚(在这些可怕的日子里,丈夫不在身边,她孤身一人生活,就是从和达尔的絮叨中获取了力量!),但目光只要和它那双痛苦到极点、但还明白事理的黑眼睛相遇,她就更伤心地哭了起来……“达尔,达尔,我什么也没答应他。”她说的“他”是指的看院子人。此人这个星期上家来过多次,今天又来了,自愿充当屠夫的角色。后来,当她成百上千次地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尤其使她追悔莫及的是当时忘了插门。让看院子的人敲门去好啦,难道她会让他进屋吗?“我来了,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该把这件事办了。”“还拖个什么劲呀?难道丈夫在您眼里还不如一条狗!”看院子的人把那双像是用生铁铸成的大高勒皮靴拖得咚咚直响,走到达尔跟前,往它脖子上套了根绳子。而达尔,这只活了十多年的生命,过去从不容许对它施行半点暴力,这次却毫无反抗地忍受了。彼得·彼得罗维奇获救了。他从来没问过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关于达尔的事,而且他们现在一般很少说话,除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说几句。围困解除后不久,有一次他俩上街去呼吸新鲜空气,更确切地说,是去晒晒太阳,因为那天是个妙不可言的大晴天。就在他们还没来得及横穿过大街的时候,看见了一条狮子狗。这是他们两年来在城里看到的第一条狗。狮子狗由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老人领着。这条白狗通身的毛梳理得纤尘不染,披着漂亮衣服。这位身体挺直而矫健的老人,脸刮得干干净净,戴一副黑色皮手套,看上去很像是童话里的人物。他们也不知是来自战前的岁月,还是来自别的星球,出现在这座尚未复苏的城市里。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和彼得·彼得罗维奇彼此间没说一句话,但从这天起叶莲娜·阿尔卡季耶芙娜就病倒了,半年之后便与世长辞。彼得·彼得罗维奇比妻子多活了三年。在她周年忌日的时候,他在她坟上立了一块亲手加工的简朴但别具风格的花岗岩墓碑,又在妻子的墓旁立了一块花岗岩石碑,上面刻着这样两行字:纪念难以忘怀的朋友、列宁格勒围困时期的保卫者和殉难者多勃曼犬达尔彼得·彼得罗维奇在去世前的两年中几乎没走出家门一步,一直在画达尔,画呀,画呀……新媒体编辑:Soph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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