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冬天，其实算不得冬天. 海风里没有那种凛冽的刀子，倒是带着点咸湿的暖意，像极了我在香港的那几年，空气里总是黏糊糊的，扯不断理还乱的情绪. 今天没去鼓浪屿挤那些千篇一律的游客照，也没去沙坡尾凑热闹，一个人晃到了会展中心这边的环岛路. 这里很空旷，真的，空旷得让人有点心慌，又有点莫名的安宁. 脚下的跑道红得有些刺眼，在灰蓝色的海天背景下，像是一条被随意抛下的红丝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我想起伍尔夫说过的，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站在这里，我好像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买的. 剥开那层薄薄的糯米纸，放进嘴里，那种甜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有点齁，却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的日子. 那时候觉得一颗糖就是全世界，现在的世界大了，去了纽约看过大雪，在维多利亚港吹过晚风，可心里的那个缺口，好像还是填不满. 或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种最原始、最简单的甜味吧. 这跑道上零零星星有几个人在跑，呼吸声被海浪声吞没，显得那么渺小. 我没跑，我只是走着. 以前总觉得人生是场马拉松，非得拼了命地往前冲，甚至在美国那几年，为了赶稿子，为了所谓的“融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停转的陀螺.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的挺傻的. 谁规定了非得跑呢？慢慢走，看看路边的花，听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不也挺好吗.
路边的草丛里，有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在叫，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在跟谁说着悄悄话.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它也不怕人，自顾自地爬着. 突然觉得，它比我活得通透. 它只在乎眼前的这片草叶，而我呢，脑子里装了太多的过去和未来，反倒忽略了现在的风，现在的光. 此时此刻，夕阳开始往下沉了. 金色的光铺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细碎的钻石在跳舞. 这种光影，总让我想起莫奈的画，那种朦胧的、不确定的美. 记得很多年前，在巴黎的橘园美术馆，我就那样呆呆地坐在《睡莲》面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种静谧，和现在很像. 只是那时候身边有人陪着，现在，只有影子陪着我.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有些孤单，但也有些倔强.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懒得去理. 就这样吧，乱就乱点，生活本来就是一团乱麻，谁又能真的把它理得顺顺当当呢？ 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冷冰冰的，却又有着一种现代文明的残酷美. 城市就是这样，它吞噬着我们的青春，也滋养着我们的欲望. 我们在其中挣扎，沉沦，然后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获得救赎. 就像现在，走在这条马拉松跑道上，我突然觉得释怀了. 那些曾经的执念，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它们就像这海浪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最终都会归于平静.
路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洒下来，把跑道照得有些暧昧.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泥人，那是上次去无锡时买的，一直带在身边. 泥人的脸上挂着憨憨的笑，看着它，我也忍不住笑了. 人生嘛，不就是哭哭笑笑，然后继续往前走吗. 我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那股甜味还在喉咙里回荡. 不管怎样，生活还是甜的，只要你愿意去尝. 这条跑道，记录过无数人的汗水，也许也记录过他们的眼泪. 今天，它记录了我的发呆，我的胡思乱想，还有我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感悟.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夜色渐浓，海水的味道更重了. 我紧了紧风衣，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条红色的跑道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等待着下一双奔跑的脚. 而我，也要回到我的生活里去了，带着这一刻的平静，继续做一个在文字里流浪的人.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岁月静好？ 呵，谁知道呢. 反正今晚的月色，真的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