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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采购是否已经背离它的初衷?(下)

作者:本站编辑      2026-04-08 00:54:31     0
政府采购是否已经背离它的初衷?(下)

全文大概5000字,阅读时长预计8-10分钟。

前几天写了一段关于政府采购制度的感慨,没想到引发了那么多朋友的共鸣。后台留言一条条看下来,无论意见相近还是相左,此刻,大家思想的痕迹在这里交汇,因为同一个话题而相聚在一起。这让我看到了网络时代一种澎湃的浪漫。

作为一个普通人,本不该对这么专业的制度指手画脚。政府采购制度,是国家最聪明、最有水平的一批人反复论证、精心设计出来的,它的初衷无比正确——把权力关进笼子,让每一笔公家的钱花得明明白白,规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地带。这份初心,值得所有人敬重。

可是,时代变了。

30年前设计这套制度的时候,还没有人工智能,没有电商平台,没有今天这样透明到近乎裸奔的互联网。那时候信息不对称是常态,询个价要跑断腿,比个价要凭经验。而今天,市场价格几乎是一键可查的,供应商的信誉是全网可见的,甚至AI都能帮你做采购方案了。市场早已白热化,效率就是生命线。那么,我们这套以“防风险”为核心、以“流程控制”为手段的制度,是不是也该与时俱进,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给效率留一扇窗?



经济学家弗里德曼说:“花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既讲节约又讲效果;花自己的钱办别人的事,只讲节约不讲效果;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只讲效果不讲节约;花别人的钱办别人的事,既不讲节约也不讲效果。”

这话放到政府采购语境里,采购人花的是财政资金(别人的钱),办的是公家的事(别人的事),按弗里德曼的逻辑,天然就是“既不讲节约也不讲效果”的。于是制度设计者拼命加规则、加流程、加审批、加监督,试图用复杂的程序来对抗这种天然的低效。结果呢?制度越来越厚,流程越来越长,一个普通办公用品的采购能走上三个月,一个几万块的小项目要填几十张表。到头来,采购人疲于奔命,供应商叫苦不迭,财政资金没省下多少,行政成本却蹭蹭往上涨。

是制度出了问题,还是人?

答案是:都有,但根子在“人”。


制度本身没有原罪,它只是被异化了。当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采购人、评审专家、供应商、监管部门——都在制度框架内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不是公共利益最大化)时,再完美的制度也会变形。有人钻空子,就有人堵漏洞;堵了一个漏洞,又生出三个新漏洞。如此循环往复,制度自然越来越臃肿,越来越背离采购的初衷:用合理的成本,及时买到合适的货物或服务。

当我遇到这些繁琐的流程时,尽管身在基层,阅历有限、见识有限、层次有限,但我试着给出我的诉求,多次询问ai,倘若我们不动“人”,只改“制度”——在这个时代,一套真正适配政府采购的制度,应该是什么样?

先做一个极端假设: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小额、标准化的采购,直接采买,行不行?

所谓“直接采买”,逻辑并不复杂——必要的议会照常开,讨论的核心仍是“买不买”;付款的审核照常签,资金支付的关卡仍在;该公示的,一条不少地公示。只是砍掉中间那些叠床架屋的步骤:询价、拦标价测算、签订代理协议、层层审批、专家评审……

譬如一支笔、一包A4纸、一个打印机墨盒等。市场价格高度透明,品牌型号极度标准,供需两端信息几乎对称。在京东、天猫、苏宁的企业采购平台上,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像日常网购一样,三分钟内完成下单。

那么,为什么不呢?

然而,这个美好的想象,我做的很多种几种推演,都失败了。

失败的点,不在技术,不在算法,不在流程设计——而在人性。没有哪套制度的设计可以做到天衣无缝,而市场的观察力,是纳米级的。

根源在于财政资金的体量太庞大了。全国每年政府采购数以万亿计,即便只拿出其中一小部分“标准化、小额、普通”的品类,那也是千百亿级别的市场。这个数字,本身就是最强烈的信号。

无论制度被如何改写,市场不会安静地等着被规范——它会像一头被血腥味唤醒的兽,先是不动声色地“嗅探”,继而“试探”,继而“扑咬”。


推演一下制度简化后的事情发展。

第一阶段:围猎者的集结

消息传得比红头文件快。制度改革的条文尚未正式发布,各大供应商的企业战略部已经连夜开会。他们不会直接反对改革,相反,他们会举双手赞成:“太好了,终于简化流程了,这是历史性进步!”

然后在私下里,他们会做三件事:

第一,研究规则。逐字逐句分析漏洞所在。第二,布局账号。在电商平台上注册几十个、上百个关联供应商,法人代表是亲戚、前员工、司机、保洁阿姨。第三,定价策略。正常商品维持微利,但某些“配套耗材”——墨盒、硒鼓、专用纸张——悄悄上浮30%,因为系统只监测单笔异常,不会跨品类比对利润率。

第二阶段:规则的缝隙

制度设计者当然会设置异常订单的触发条件。比如“价格高于市场均价50%以上”进入人工核查。那么供应商就把涨幅控制在49%。比如“同一供应商连续十次中标”触发预警,那就让七家关联公司轮流中标。比如“单月采购总额超过十万元”需要领导审批,那就把大额订单拆成九个九万九。

这些手法,每一个单独看,都不违规。但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张精密的、合法的、几乎无法被制度自动识别的捕捞网。

第三阶段:人性的合谋

更棘手的问题出在“人”这一端。

基层采购员没有动力也没有时间去质疑一个“刚刚好”低于异常阈值的报价(尽管限价附近的金额是容易引起审计怀疑的,但却是合法的)。领导签字时看到的是系统已经通过的单子,信任的是制度设计的“自动化”。审计部门事后抽查时,每一个步骤都有据可查、每一笔单价都在“合理范围”内。

没有人做错任何事。但财政资金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吸走了。

这不是腐败——至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腐败。这是制度的理性漏洞与人性的趋利本能之间的一场精密博弈,而在这场博弈中,制度天然处于劣势。因为制度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制度是后验的,而策略是前瞻的;制度只能规定行为的下限,而市场永远在寻找行为的上限——那个“不被惩罚的最大值”。

三、推演的结论:为什么“不动人”的改革注定失败

我的好几个推演最终指向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如果只改制度、不动人,那么任何精巧的设计,都会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上被市场“学会”、被人性“驯化”。

不是因为制度设计者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围猎者的数量太多、激励太强、学习速度太快。制度设计是一次性的智力产出,而市场围猎是无数个体并行进化的群体智能。一个人写出的代码,最终会被一万个人同时试图破解。

所以,我猜测——只是猜测——顶层制度设计者并非不知道人性难以对抗,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增加操作步骤,让可能存在的违法行为不得不露出更多马脚,尽可能多地暴露在监督之下。


设计者或许也明白:既然无法战胜人性,那就把它拖进复杂的流程里。这套制度足够笨重,笨重到围猎者需要买通太多环节、留下太多痕迹,从而大幅提高了围猎的成本。

因此,真正的难题从来不是“设计一套完美的制度”——在人性面前,根本不存在完美的制度。真正的难题是:如何让执行制度的人,既有识别围猎的智识,又有抵抗围猎的定力,还有不被围猎的制度空间。

这已经超越了“制度设计”本身,进入了“人”的领域。

而我最初那个设问——“不动人,只改制度”——也正是在这一刻,显露出了它全部的虚妄与天真。



那假设制度不变,但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绝对的清廉、绝对的尽责”——采购人不吃回扣、不搞倾向性,评审专家不人情打分,供应商不围标串标,监管人员不敷衍了事。那么,这样“绝对正确的人”能否反向促进制度和环节的精简?

我的答案是:能。而且这种“反向促进”可能是最彻底的精简路径。因为当前许多繁琐的制度和冗余的环节,本质上并不是为了提升效率或优化结果,而是为了“防人”——防采购人偏心,就设多重比选、随机抽取;防专家不公,就要求大量签字、留痕、交叉复核;防供应商串通,就要求不具备关联关系并设置雷同对比。这些环节像一道道锁,锁住的是人性中可能出现的偏差与私欲。如果人本身不再需要被防备,那么这些锁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一个简单的逻辑是:制度越不信任人,流程就越复杂;而人越值得信任,流程就越能回归本质。

更进一步,当每个环节的人都做到绝对正确时,原本为“相互制衡”而设立的重复审核、多层审批、独立复核就会显得多余。比如,如果采购人从一开始就秉持最优性价比和公平公正的原则,那么“专家评审”就不需要再去纠正或防范采购人的倾向,评审环节本身就可以大幅简化,甚至变为形式确认;如果专家评审完全客观专业,那么后续的质疑、投诉、复审机制也就几乎不会被触发,大量用于处理纠纷的人力与流程自然可以撤除。同理,如果供应商从不违规,那么大量用于识别围标、串标的数据分析、异常行为预警系统,也就不再是必需品。制度会像一套没有冗余代码的程序,每一个步骤都直接服务于“选出好方案、花好每一分钱”这一最终目的,而不是服务于“防止某个人作恶”。

只是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绝对正确的人。但思考这个假设的价值在于,它能帮助我们区分:哪些制度和环节是不可或缺的“功能模块”,哪些只是为了应对人性弱点而叠加的“防御工事”。对于前者,再清廉的人也绕不开,例如预算约束、技术规范、质量验收;对于后者,一旦我们通过监督、文化、激励等手段让人变得更可靠一些,就可以主动削减那些过度设计的流程。换句话说,“绝对正确的人”虽然是一个理想极限,但它为制度精简指明了方向——朝着更信任人、更依赖专业判断、更少机械防备的方向演进。每向前一步,都能在不牺牲公正的前提下,释放出被冗余制度吞噬的效率与活力。

那么,最好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制度也变了,人也无私了。

制度层面:信任前置,风控后置。对于普通采购,以“直接采买+AI辅助+随机抽查”为主;对于重大项目、涉密项目、单一来源项目,保留必要的审批和公示流程,但大幅压缩环节,推行“一窗通办”“并联审批”。

人的层面:采购人把精力从“走流程”中解放出来,真正去研究需求、比选方案、优化成本;监管者从“看材料”转向“看数据。用大数据分析代替人工核验;供应商从“陪标”转向“拼产品拼服务”。

到了这个阶段,政府采购会变成什么样子?大概是这样:

效率大幅提升,采购周期从“月”压缩到“天”甚至“小时”。采购人不再是“填表专员”,而是需求专家和成本控制者;监管不再是“查票查章”,也不再需要盯着异常波动和风险模型报警;供应商不再把精力花在围标、跑关系上,而是比谁的产品更可靠、响应更及时、报价更透明。政府采购不再是“谁走得通流程”的博弈,而是“谁真正解决问题”的赛跑。表面看是流程变了,实则是权力逻辑变了——从“防人”走向“信人”,从“控过程”走向“问结果”。当制度敢放、人愿为公,政府采购才真正从“花钱”变成“花好钱”。

至于能节约多少财政资金?基于往年的真实数据,算一笔粗略的账。

根据财政部公布的《全国政府采购简要情况》,2021年全国政府采购规模为36,399.2亿元,2022年为35,778.1亿元,2023年为35,998.6亿元,三年平均约3.6万亿元。以此为基础测算:现行制度下的显性成本(包括招标代理费、专家评审费、公告费、场地费、质疑投诉处理费等)约占采购总额的1%-2%,对应每年约360亿-720亿元;隐性成本(采购人时间成本、供应商陪标成本、内部管理协调成本、因流程冗长导致的延迟交付损失等)保守估计也在2%以上,即每年超过720亿元。两者合计,我国每年约有1000-1500亿元财政资金消耗在制度运行本身,而非采购标的物上。

将这些交易成本压缩一半,每年便可实现500-750亿元的净节约。这还不包括因采购效率提升带来的间接收益——比如学校提前一个月用上新电脑,医院早一个季度用上关键设备,所产生的社会价值和公共服务改善效应,往往远超设备本身的价格。


最后,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我们都是纳税人,都是财政资金的使用者和受益者。我们看到一个基层单位的采购员为了买几把椅子要跑七八个部门签字,我们看到一个中小企业为了参加一个几十万的招标要花成千几万块做标书,我们看到一个项目因为流程太长错过了最佳实施时机——这些时候,我们心疼的不是制度本身,而是那些被浪费掉的时间、精力和机会。

一个普通人的愿望其实很小很小:希望财政资金能够合理、高效地流到必要的领域,希望为这些资金工作的人能够真正去做有价值的工作,而不是把最好的年华和最大的热情,消耗在无穷无尽的表演和留痕里。

制度的初心是保护,不是束缚。当保护变成了束缚,我们就该问问自己:是不是该松一松那根绳子了。

与所有关心这个国家每一分钱去向的朋友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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