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纽约,我看过大西洋灰色的浪. 也曾在维多利亚港,盯着对岸中环闪烁的霓虹发呆,手里攥着一张没送出去的船票. 但厦门的海是不一样的. 它太软了,软得像一块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粘牙,甜腻,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余味.
我坐在会展中心旁边的木栈道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这风里有盐的味道,也有沥青被太阳暴晒后的焦味. 旁边有个小女孩手里抓着一只氢气球,粉红色的佩奇,线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她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跑,慢点跑. 那声音被海浪吞了一半,传到我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我想起在上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初秋. 梧桐叶子还没全黄,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凉意. 那时候我刚写完第三本书,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觉得世界都在我脚下. 就像现在,我看着远处金门岛隐隐约约的轮廓,觉得自己离什么都很远,又离什么都很近. 这种矛盾的感觉,大概就是所谓的“中年危机”? 或者只是单纯的矫情.

脚下的木板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音. 像是某种老旧关节的抗议. 我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 橘子味的. 以前在美国读书,想家的时候就去唐人街买这种硬糖. 廉价的香精味,却能骗过味蕾,让大脑产生一种虚幻的满足感. 就像我们生活里的很多时刻,明明知道是假的,是暂时的,却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一下,两下. 那种节奏让人心安,也让人心慌. 我想起伍尔夫说,女人要有自己的房间. 其实我觉得,女人更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随时发呆的角落. 不用扮演谁的妻子,谁的母亲,或者谁的乙方. 就只是坐着,看着海,让风把脑子里的那些PPT、KPI、截稿日期统统吹走.

旁边一对情侣在吵架. 男的说,我都说了几遍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女的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估计是在哭.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年轻真好啊,连吵架都这么用力. 不像我现在,连生气都觉得累. 所有的情绪都像被水泡过的饼干,软塌塌的,提不起劲.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海面变成了一种深邃的蓝黑色,像打翻了的墨水瓶. 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金光. 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弄堂里,外婆摇着蒲扇,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故事. 那时候的时间过得好慢啊,慢得像蜗牛在爬. 现在呢,时间像开了倍速,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腿有点麻. 那颗橘子糖已经在嘴里化完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酸味. 其实生活也不过如此吧. 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酸的,大多数时候,是平淡无味的白开水. 但我们还是得喝下去,还得假装喝得津津有味.

往回走的路上,看到一个卖泥人的小摊. 那些泥人捏得并不精致,甚至有点丑. 但我还是买了一个. 一个骑着牛的牧童,傻乎乎地笑着. 也许是因为,他的笑容太像我记忆里的某个人了. 那个在香港的雨夜,把伞全部倾斜向我的人.
我把泥人放进包里,和那张旧船票放在一起. 有些记忆,不需要拿出来晾晒,只要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就够了. 风还在吹,吹得我的风衣猎猎作响. 我裹紧了领口,快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城市. 身后,是大海永不停歇的叹息. 而前面,是属于我的,滚烫又琐碎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