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厦门待了三天.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盐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极了我在香港的那几年. 那时候住在半山扶梯旁,每天下班推开窗,也是这样一种要把人吞没的湿气,只不过那里多了点烧腊味,这里多了点海蛎煎的油烟气. 今晚不想回酒店,鬼使神差地打车去了会展中心. 司机师傅操着一口软糯的闽南普向我推荐曾厝垵的小吃,我只是笑着点头,视线却落在窗外飞快倒退的路灯上. 到了地方,那把巨大的“98金钥匙”雕塑矗立在夜色里,被射灯照得通体透亮,有点刺眼. 它本该是开启财富与机遇的象征,可此刻在我眼里,倒像是一把遗失在大海边的旧锁匙,不知要开哪扇门.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也不管脏不脏,反正这身丝绸裙子回去也是要干洗的. 包里翻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还是上周在上海机场随手抓的一把. 剥开那层薄薄的糯米纸,放进嘴里,那种熟悉的甜腻瞬间化开,带着一点点劣质香精的味道,却莫名让人安心. 小时候在弄堂里,外婆总会在我哭的时候塞给我一颗,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后来去了纽约读书,在唐人街看到这糖卖得死贵,还是忍不住买,仿佛嚼着它,就能嚼出一点故乡的魂. 可是啊,这世上的苦,哪里是一颗糖能化解的. 海风有点大,吹得头发乱飞,我裹紧了身上的披肩. 远处的环岛路上,偶尔有几辆改装过的跑车轰鸣而过,留下一串嚣张的尾气. 我想起张爱玲说,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这把金钥匙,能开启这座城市的繁华,能开启无数人的商业梦想,却唯独开不了我心里那扇封闭已久的门. 前些年在华尔街,我也曾以为拥有了金钱和地位就能拥有一切,直到那场变故,把我的骄傲碾得粉碎. 人真的很奇怪. 年轻时拼命想逃离的平淡,到了中年,却成了求而不得的奢侈. 就像这把钥匙,做得再宏伟,终究是个死物,它不懂什么是心跳,什么是遗憾. 我看着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碎裂的银子. 这种破碎感,美得惊心动魄,又让人心生荒凉. 我想起以前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身边还有他. 我们讨论海明威,讨论垮掉的一代,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呢?他在大洋彼岸或许正拥着新人入睡,而我在厦门的夜风里,对着一把巨大的金属钥匙发呆. 手里的大白兔已经化完了,嘴里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奶味. 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矫情地伤春悲秋,还是试图在陌生的城市寻找一点存在感? 其实生活哪有那么多意义可寻. 就像这海浪,拍打岸边千万年,它也不会问为什么. 它只是来,然后去. 就像我们遇到的人,经历的事. 或许,这把钥匙根本不需要开启什么. 它只是站在那里,作为一个地标,一个见证. 见证过往的辉煌,也见证此刻的落寞.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腿有点麻了. 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像罗大佑的《鹿港小镇》.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 上海是我的家吗?还是那个已经回不去的纽约公寓? 或许,心不安处,哪里都不是家. 又或许,只要能安然独处,哪里都是归途. 我把糖纸揉成一个小团,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细微的刺痛感提醒我,我还活着,还需要去面对明天的早会,面对客户挑剔的目光. 这就是生活吧. 一边在心里写诗,一边在泥泞里打滚. 那把金钥匙依旧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冷漠而庄严.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今晚的月色很美,这就够了. 至于心里的锁,开不开,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些门,关着或许更安全. 至少,里面的灰尘不会被风吹乱. 哪怕发霉,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