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风今天有点不讲理.

它从海那边拧着劲儿吹过来.
吹得我裙摆像一面小旗.
我站在玻璃幕墙的阴影里.
看人群进进出出.
他们的表情都很快.
快得像地铁闸机的滴一声.
我忽然想起上海的冬天.
风钻进武康路的梧桐缝里.
把咖啡的热气吹散.
那时候我也爱独自走路.
像把心事塞进大衣口袋里.
不说.
厦门不一样.
这里的风带着盐.
像谁在我嘴角轻轻撒了一点点.
会展中心外的路灯还没全亮.
天色是那种灰蓝.
像旧照片洗得太久.
我沿着海边走.
鞋底踩到细砂.
又踩到潮湿的石板路.
水从缝里渗出来.
像城市偷偷在出汗.

我听见桥下水声.
其实哪来的桥.
可我脑子里偏偏跳出清名桥.
无锡的夜.
河面反着灯.
我当年在南长街买过一颗水果糖.
玻璃纸咔嚓一响.
像把时间撕开一条口子.
甜味冲上来.
后来才懂.
甜也会过期.
人也会.
走到椰风寨时.
海更近了.
浪一下一下拍在岸上.
像有人在练习耐心.
我突然很想笑.
不是那种开怀的大笑.
更像是忍不住的.
有点自嘲的笑.
你看.
我在香港住过一阵子.
在上环的楼梯口看霓虹.

像李碧华写的那种暧昧.
亮得刺眼.
我也在美国的小镇过过冬.
雪落在邮筒上.
安静得像艾米莉.狄金森的句子.
可最后.
还是会被一阵厦门的风吹得心软.
我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可能是上次在便利店.
也可能是我害怕孤单时的习惯.
糖纸一剥开.
奶香就像一盏小灯.
照亮我舌尖的旧事.
我含着它.
看月光在海面上铺开.
像一条不肯收起的绸缎.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像我写过又删掉的那些句子.
我想起惠山泥人巷.
那些小泥人笑得憨.
笑得不问为什么.
我当时还笑它俗气.

现在倒羡慕.
人能不能也捏一个新的自己.
捏得不那么怕老去.
不那么怕告别.
风还在吹.
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没哭.
真的没有.
只是海风太咸.
也许时间就是这样.
它不急着把你推走.
它只是一直吹.
吹到你终于学会接受.
接受那些回不去的街.
那些会化掉的糖.
还有此刻.
我一个人站在椰风寨.
听水声.
看光影.
觉得平凡也挺好.
活着嘛.
不就是把今天过完.
再把明天慢慢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