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夜里十一点.
海风有点黏,像是不小心打翻在手背上的糖水,怎么擦都带着一股子腻人的湿意.
我刚从会展中心那一带走出来,脚底的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那种很笃定的、却又有些空洞的声响.

会展中心的灯光太亮了,真的太亮了,那种冷白色的光束直直地刺向夜空,像是要把这层薄薄的夜幕给撕开个口子,非要让人看清点什么似的.
照得我心里的孤单无处躲藏,连影子都被拉得细细长长的,像个营养不良的鬼魂,死皮赖脸地贴着地面跟我走.
我想起在纽约的时候,时代广场的灯也是这样,亮得让人发慌,亮得让人觉得——如果不快乐,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可快乐哪有那么容易呢,就像这海边的风,看着轻盈,吹到骨子里却是湿冷的.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抓的,包装纸被掌心的汗浸得有点软塌塌的.
剥开来塞进嘴里,那股熟悉的甜味瞬间就在舌尖炸开了,甜得有点发苦,像极了某些不愿意回想的旧时光.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在这个点儿出来晃荡,只是酒店的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沿着环岛路漫无目的地走,旁边就是海,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偶尔翻涌上来的浪花泛着点白光,像是什么人在夜里偷偷叹气.
我想起张爱玲写过,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这时候的厦门,这件袍子倒是挺华美的,灯火辉煌,车流如织,可我这只虱子,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咬一口才好.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有个年轻的女孩子蹲在那儿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放着个巨大的行李箱.

我没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刚到上海那会儿,也是拖着个大箱子,站在外滩的风里瑟瑟发抖,觉得整个世界都跟自己作对.
那时候觉得天大的委屈,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人生这碗清汤面里的一点胡椒粉,呛是呛了点,但也正是这点味儿,才让人记得住.
海风把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粘在唇膏上,我伸手去拨,指尖碰到了冰凉的脸颊.
或许是因为这几年跑的地方多了,心反而变得越来越小,装不下太宏大的悲喜,只能装得下这点细碎的感触.
比如此刻,路灯把棕榈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墨迹未干,带着点晕染开的迷离.
又比如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里飘出来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那种老式的黑胶唱片卡了壳,一直在重复着某一句歌词.
我突然很想念香港的半山扶梯,想念那个总是下着雨的午后,手里捧着一杯热鸳鸯,看着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把整个城市都淋得湿漉漉的.
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啊,慢得可以把一分钟掰成两半来过.
现在呢,时间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再一眨眼,半辈子都快没了.
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留下一嘴的奶香味,甜腻腻的,让人想喝水.
我走到海边的栏杆旁,靠着那冰凉的石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水的味道里夹杂着淡淡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城市的尘土味.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味道吧,不纯粹,混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你没法拒绝,只能大口大口地吸进肺里.
远处有艘船亮着红色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谁眨眼睛,又像是在求救.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艘孤岛上的船,靠不了岸,也回不了头,只能在茫茫大海上飘着,偶尔遇到另一艘船,打个招呼,然后各奔东西.
这么想着,心里的那点孤单好像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毕竟,谁不是孤单的呢?
连这月亮,挂在天上几万年了,不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么.
我拿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发个朋友圈,对着那片海拍了好几张,却怎么也拍不出那种感觉.
镜头里的海,黑得像墨汁,完全没有此刻这种深邃和压抑.
算了,有些东西,本来就是留不住的,就像此刻的情绪,就像刚才那颗糖的甜味.
只能留在记忆里,或者,流淌在这些断断续续的文字里.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卖花的小姑娘,篮子里剩着几朵有些蔫了的白玫瑰.

我走过去,把那几朵花全买了下来.
虽然它们已经不新鲜了,花瓣边缘甚至有点泛黄,但那股淡淡的香气还在.
就像我们这些在城市里流浪的人,虽然被生活磨得有点糙了,有点旧了,但心里那点对美好的向往,总归还是在的.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支撑着我们,走过这漫长的、灯火通明的黑夜.
回到酒店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亮着灯的窗口,就是我今晚的归宿.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明天又要离开,但至少今晚,我可以关上灯,躲进黑暗里,做一个关于从前的梦.
梦里也许会有上海的弄堂,有香港的叮叮车,有美国的漫天大雪.
还有那个,曾经年轻、无畏、虽然爱哭但眼睛里总是有光的自己.
晚安,厦门.
晚安,那个不肯睡去的、孤独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