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这个季节的风里总带着点黏糊糊的湿气,像极了把糖纸刚剥开时沾在指尖的那点甜腻.

我坐在会展中心外面的草坪上,屁股底下垫着那张从酒店顺出来的旧报纸,报纸上印着什么已经看不清了,大概又是些关于股市涨跌或者楼盘开售的无聊消息,反正现在它们唯一的价值就是隔开我和这片微凉的草地.
周围很吵,也很静.
吵的是音响里传来的吉他声,那个年轻的男歌手嗓音有点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老唱片,正唱着一首关于失落和寻找的歌.
静的是我的心,或者是那种被太多声音填满后突然宕机的空白.
我想起在纽约中央公园听过的那场露天爵士,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年轻,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以为这就是世界的中心.
那时候觉得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追上所有的光.
后来去了香港,在中环那间狭窄的公寓里,听着窗外叮叮车的声响入睡,梦里都是维多利亚港摇晃的倒影.
再后来是上海,梧桐树下的咖啡馆,精致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现在我在厦门,在这个离海很近的地方,听着一个陌生人唱着陌生的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也带着一点点腥气,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味道吧,不像那种精油香薰调出来的虚假安宁.
那个歌手唱到:“我们在人海里走散,只剩下一颗糖的甜.”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真的有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买水时顺手拿的.
剥开糖纸,那层薄薄的糯米纸在风里颤抖了一下,像极了某种脆弱的决心.

含进嘴里,那种熟悉的奶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有些甜得发腻,却又让人舍不得吐掉.
就像记忆里的某些片段,明明已经过期了,却还是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我想起多年前在清名桥下,也是这样的夜晚,水声潺潺,那时候身边还有个人,我们分食一块桂花糕,他说这味道能记一辈子.
可是后来,人散了,味道也淡了,只剩下那条河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带走了所有的誓言和谎言.
眼前的草坪上坐满了人,有年轻的情侣依偎在一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们年轻而充满胶原蛋白的脸庞.
有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孩子手里拿着荧光棒乱挥,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交响乐.
也有像我这样落单的人,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舞台,或者望着更远处的黑暗.
那个歌手换了一首歌,节奏慢了下来,吉他的拨弦声变得稀疏,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
“时间它是个小偷,偷走了我们最爱的人.”
这句歌词像一根刺,轻轻地扎了一下我的心口.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的,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
以前我不信,总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恨不得把时钟拨快几圈.
现在信了,却已经来不及了.
不远处的环岛路上,车灯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红色的尾灯像是无数个叹息,在夜色里拖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那些光影,突然觉得城市其实是个巨大的容器,装满了我们的欲望、失望、快乐和悲伤.
每个人都是这里面的一粒尘埃,在光影里起舞,在喧嚣中沉默.
我又想起了惠山泥人巷里的那些泥娃娃,胖乎乎的脸上永远挂着喜庆的笑容,可是它们的内里却是空的,是不是只有把心掏空了,才能笑得那么没心没肺?
或许吧.
我们都在努力扮演着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白天在写字楼里雷厉风行,对着电脑敲下一行行冷冰冰的数据和文案.
只有在这样的夜晚,在陌生的人群里,才敢悄悄地卸下面具,让那一丁点的软弱透透气.
那个歌手还在唱,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真的动了情.
我也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很小,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给这首歌伴奏,又像是在嘲笑我们的无病呻吟.
其实,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就像这颗糖,终究会化掉,只留下一点点回甘.
就像那个人,终究会走远,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就像这首歌,终究会唱完,只留下一段空荡荡的回响.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腿有点麻了.
那个歌手正好唱完最后一句,人群里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喊着再来一首,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路边.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瘦长的怪物,在地上张牙舞爪.
今晚的风有点大,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我的思绪.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是那个穿着职业装、画着精致妆容的都市女性.
我会走进那座钢筋水泥的森林,继续我的战斗.
只是今晚,请允许我稍微矫情一下,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听一场陌生的音乐会,怀念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毕竟,谁的心里没有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呢?
哪怕只是为了那一颗糖的甜.
哪怕只是为了那一句像是在说我的歌词.
走了,该回去了.
夜色正浓,生活还在继续.
